Antonio · 4月7日 13: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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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亚山湖之国·吉尔吉斯斯坦
三、记忆深处的味道
在公寓里稍作休息、整理好行李之后,已经是当地时间下午1点多,北京时间下午3点多,饥肠辘辘,同事和副校长带我去吃午饭。
我们吃午饭的地方是在比什凯克VEFA商场对面的NAVAT,同事告诉我这是比什凯克最好的吉尔吉斯餐连锁品牌,在很多高端的商场里面都有,一般家里来了重要客人会在这里吃饭。后来朋友回国中转阿拉木图,她在阿拉木图寻找临时落脚点的时候,也看到了NAVAT,告诉我原来NAVAT是一家国际连锁餐饮。NAVAT是吉尔吉斯语,翻译成汉语是“冰糖”的意思,这个名字很符合当地人喜欢吃甜的饮食习惯。
我们就餐的这家NAVAT规模不算大,里面的装饰极具民族特色,无论是服务员的服装、桌子的桌面、屋顶的吊灯、墙上的壁画还是餐具,可以说都是吉尔吉斯民族文化的符号。尤其是桌面,并不是单纯的木质桌面,中间是由瓷砖镶嵌而成的图案,主色为蓝色、黄色和绿色,白色线条将主色分割拼接成各种形状;四周则是红木色的木质桌边。朋友告诉我,这种桌面设计,在新疆也是很常见的。
服务员把我引导至一个小隔间,放下帘子,就是一个独立的空间,我猜这是同事考虑到新冠疫情的原因,特意让服务员选择的位子,以防我担心被感染。翻开菜单可以看到菜的图片,这对于不懂俄语或者吉语的外国人来说还是蛮方便的。这个时间段,店里用餐的人不多,女服务员放下菜单后又拿来三副刀叉,同事又找她要了筷子。她说:吉国人比较习惯使用刀叉,不过大部分餐厅也会提供筷子,因为比什凯克有很多中国人和中餐厅。
图:NAVAT
这一次我看清了服务员的脸,五官十分立体,廉价修长,鼻梁细长高挺,深色眼影和延长的睫毛衬托出她眼睛的幽深,栗色的头发垂在肩后自然而然地卷曲出每一缕长发的独有的形状。单从五官脸型来看,有一丝中东女人的韵味,这和我对吉尔吉斯女人偏蒙古人种长相的印象形成了巨大的反差,她的这种长相在吉国是非常常见的。吉国是一个多民族国家,据不完全统计有超过80个民族,乌兹别克族、俄罗斯族或者是有俄罗斯族血统的吉尔吉斯族的五官都会更显立体。她似乎也对我这个东亚人得长相比较好奇,问我是不是韩国人。我尴尬地一笑,告诉她我是中国人。谁曾想,“你是韩国人吗?”这个问题是这两年来吉国人问的我最多的问题。在其他国家人眼里,中日韩三国人的长相其实很难区分,就像我们也难以区分美国人和加拿大人一样。
同事点了两份LAGMAN(面条)、两个沙拉和一壶沙棘茶,之所以三个人点两人份,是因为正好是斋月,副校长是穆斯林,从早上5点到晚上8点,不吃不喝。难怪这家店的客人并不多,门可罗雀的空落感和同事口中所说的“比什凯克最好的吉尔吉斯餐连锁品牌”形成了巨大的反差,这种反差是斋月在餐饮行业留下的特殊标志。从同事口中得知斋月白天不吃不喝,我还是挺震惊的,这是我来吉国后第一次感受到文化冲击。
我在兰州大学读书的时候,身边有很多回族人,大多也都是穆斯林;在兰州我听过西关清真大寺的礼拜声,看到过夕阳余晖将金色的柔光洒在清真大寺的穹顶之上。西关清真大寺横立在萃英门和临夏路之间,向每一个经过这里的人展示着民族宗教文化,为兰州浓厚的穆斯林氛围增添鲜亮的一笔油彩。可惜那个时候我只是粗浅地感受到了穆斯林的文化氛围,对其并没有详细的了解。“斋月”这个词也只是听过,不懂得其中真实的含义以及习俗。
斋月是指伊斯兰历的9月,被认为是伟大、喜庆、吉祥和尊贵的月份。在斋月里,每天日出至日落时间,除患病者、孕产妇、婴儿等特殊人群外,成年的穆斯林必须严格把斋,不吃不喝、不吸烟等,直至太阳西沉才可以进餐、娱乐消遣。吉国是宗教性质很浓厚的国家,政府也会支持斋月的宗教行为。2022年斋月期间,政府下令关闭了很多餐厅,白天想去外面的餐厅吃饭是一件难事,正在营业的餐厅在晚上到来之前也都客人寥寥,以至于进入一家餐厅后,服务员很可能会告诉你到了晚上才会提供服务。我记得GUM一楼的比什凯克最大的KFC在斋月期间就全程闭店,毫无意识的我还奇怪地问学生这家KFC是不是在装修。
LAGMAN是中亚地区代表性面食,类似于新疆拌面,大多以牛羊肉、皮牙子(洋葱)、青红椒、西红柿、白菜为拌菜。个人认为,最具代表性的LAGMAN是过油肉拌面,新疆有些地方又叫鬼肉拌面。“如果你去了新疆,那一定要吃大盘鸡!”这是很多新疆同事对我说的一句话,我想在大盘鸡后面还要再加一个过油肉拌面。那这句话就变成了:如果你去了新疆,一定要吃大盘鸡和过油肉拌面!当然,来了吉尔吉斯斯坦也一定要吃LAGMAN。
还没吃完LAGMAN的时候,服务员又端来一份Боорсок。同事说这是副校长要求点的,在吉国,当家里来了重要的客人,就要用Боорсок招待,我站起来向副校长表示感谢。
“谢谢您的招待,让我感觉向在家里一样。”
“不客气,我会把你当作儿子一样。”同时翻译了副校长的话。
一股暖流涌上心头。在吉国生活的时间里,副校长的确成为了对我最好的当地人。
Боорсок是吉国最著名的代表美食之一,被当地人誉为“国菜”。口感可甜可咸,和油条本质上是一样的,只不过个头较小,两公分见方,通常蘸着淡奶油吃,油炸的香味和奶味混合在一起,有点儿炸牛奶的感觉。我的很多朋友不习惯吃淡奶油,索性把它当作油条吃,在很多中国人口中“Боорсок”就变成了“小油条”。
起初我还在纠结把这种食物叫做“小油条”是否合适,后来在大使馆庆祝新年的晚宴菜单上,我看到“Боорсок”直接翻译成了“小油条”,方才觉得用这三个字来定义这种食物也无不可。
后来,我去一个曾经在中国留学的当地朋友家里做客,一进门他母亲就端来了Боорсок和奶茶,问我是否喜欢,随即我们聊天的话题就转到了Боорсок上。
“我挺喜欢小油条的。”我拿了一个蘸了淡奶油,向他们展示着我吃Боорсок的熟练以此来表明我说的并非客套话。
“你也把Боорсок叫做小油条,很多中国人都这么叫。”朋友拿着一个Боорсок举在我眼前。
“的确,因为很多人觉得它和油条如出一辙,就这叫了,你觉得它的中文名字是什么呢?”
“我觉得应该叫‘炸面旗子’。我在乌鲁木齐留学的时候,吃过扁豆面旗子。你们中国北方其他地方也有‘面旗子’,也有人叫‘面棋子’,油炸的。”
“这我还真不知道,你对中国比我还了解。”
“哈哈哈,谢谢。我在吉国的一些中文媒体上看到过他们把Боорсок叫做‘炸面旗子’,所以我觉得这个名字很,‘小油条’也可以。”
朋友这么一说,我也觉得“炸面旗子”这个名字更为贴切,“炸”表明了烹饪方式,“面”指出了烹饪食材,“旗子”形容食物形状。朋友母亲告诉我,Боорсок是最受吉国人欢迎的食物,每个节日她都会为家人制作,大部分吉国女人学做的第一个食物就是Боорсок。
Боорсок会出现吉国任何一个重要的场合,2019年习近平主席对吉国进行国事访问,在玛纳斯国际机场下飞机时吉国人员就奉上Боорсок表示欢迎。
沙棘茶是LAGMAN和Боорсок绝好的搭配,沙棘的酸味正好可以消除吃完LAGMAN、Боорсок的油腻。

4月7日 13: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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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AntonioAntonio
    OP
    4月7日 13:55
    1

    LAGMAN

  2. AntonioAntonio
    OP
    4月7日 13:55
    2

    Боорсок

  3. AntonioAntonio
    OP
    4月7日 13:58
    3

    吉国盛产沙棘,在伊塞克湖州巴雷克奇附近的山谷内,有成片的野生沙棘树,郁郁葱葱,在夏秋之交时,成熟的沙棘果紧紧地抱着沙棘树枝,远远看去,金黄一片。这些沙棘树长在山谷内,不属于任何人,周围的居民在果实成熟的季节,将大自然赐予的黄色珍珠摘入袋子,洗净后,或做成沙棘果酱装入玻璃瓶,或直接装入5升、10升的桶装水空桶中,摆到高速公路边卖给来往的人,远远看去,金黄一片。
    来到吉国的第一餐使得NAVAT成为我人生中难以抹去的记忆。当有新来的中国同事或者朋友,第一餐我也是带他们来NAVAT,也会为他们点一份Боорсок。无论是BISHKEK PARK的NAVAT还是菲拉莫尼亚广场附近的NAVAT都留下了我和朋友们喝着沙棘茶享受着饭后闲暇时光的身影。至今,我还能回味起NAVAT过油肉拌面、Боорсок和沙棘茶的味道。
    吃过饭,同事和副校长带我去买一些日常用品。我们沿着苏联大街往北走到列夫托尔斯泰大街,向西走过一座公路桥,就到了Фрунзе超市。一路走来,基本都在树荫下面,倒不觉得热。只是公路边上的小路,十分破旧,坑洼不平,甚至有很多已经破土而出的小石子。小路边上是居民小区,从外面看去和我住的小区差不多,整个小区都隐匿在树木之间,窗户在枝叶攒动间若隐若现。抬头可以看到居民楼的外墙是混凝土的,没有任何修饰,甚至可以看到有些外墙已经出现裂缝,有不少阳台是外接出来的,上面搭着主人晾晒的衣服。居民楼对面,公路边上是两家洗车店,工人正在拿着水枪冲洗汽车。洗车店旁边是一个用木板围起来的院子,里面杂七杂八地放着一些木头和机械。看到这些,我很难相信这是首都。
    Фрунзе翻译成汉语就是“伏龙芝”。
    “伏龙芝”出生于比什凯克,是前苏联工农红军统帅、军事理论家,全名是“米哈伊尔·瓦西里耶维奇·伏龙芝”。在比什凯克城市发展历史中,“伏龙芝”这个名字占有重要地位。1926年吉尔吉斯加入苏联,成为其中一个加盟共和国——吉尔吉斯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比什凯克为首府,为纪念在吉尔吉斯出生的苏联和吉尔吉斯共产党军事家米哈伊尔.瓦西里耶维奇.伏龙芝,当地政府将比什凯克改称为伏龙芝。1991年吉尔吉斯斯坦宣布脱离苏联独立,吉尔吉斯斯坦政府于同年2月7日恢复比什凯克的地名。比什凯克是吉尔吉斯族人自古以来对该市的称呼,其吉尔吉斯语的意思是“搅拌马奶的棒子”。
    现在在比什凯克看到“伏龙芝”的地名,除了“伏龙芝大街”基本上就指Фрунзе超市。该超市是吉国大型连锁商超,类似于国内的“华联”、“永辉”等,日常生活用品在Фрунзе都可以买到。我们今天来的这家Фрунзе不算大,面积1000平左右,在Bishkek Park、Plaza和Aisa Mall负一楼,还有规模更大的。
    在这家超市我第一次感受到了吉国的物价。彼时是2021年05月,人民币兑换索姆的汇率是13.2左右。比什凯克物价不算高,我仍然记得苹果40索姆/公斤、牛肉450索姆/公斤、鸡蛋最贵的96索姆10颗、牛奶39索姆/升,这样的物价不得不说十分友好。不过,随着新冠疫情和国际政治经济情况的发展,吉国的物价一路飞涨,在我离开比什凯克前,牛肉价格已经涨到699索姆/公斤,牛肉自由的时间一去不复返。
    在超市里,给我印象最深的就是卖馕的柜台,这是我在国内没有见过的。
    三四层的货架上面摆满了馕,每一个馕都有我的两个手掌那么大,20索姆一个,够我吃一天三顿。在奥什巴扎有一条小巷子,里面全是卖馕的摊位,馕的种类要比超市里面多得多,有些馕表面布满由黑白芝麻勾勒出来的花纹,底纹是馕戳子重复叠加刻印形成的,极具艺术感。
    “侯老师,你喜欢吃馕吗?”经过馕的柜台的时候同事问我。
    “在中国我还没有吃过,我家在内地,馕很少见。不过我是北方人,主食还是喜欢面食,应该会喜欢上吃馕。”
    我在柜台边拿了一个袋子装入一只馕,乐于尝试并接受当地的饮食,在当地人看来,是一种友好的表示。
    馕这种面食对于北方人来说确实易于接受。
    在武汉已经生活过十几年的朋友,因老家在山西,骨子里还是北方人,到比什凯克前几天就喜欢上了吃馕。他租的房子对面的小型市场内就有三家卖馕的店,这三家店的馕都是现做的。每天傍晚时分,馕坑后面的小伙子把生馕饼摆放在馕坑边上的托盘里,等馕坑温度上来之后,手蘸盐水,在馕坑内壁掸洒上一层。盐水接触高温内壁的滋滋声随着水蒸气飘到外面,带走坑内的高温,使温度降到小伙子可以将手臂伸入坑内将馕快速贴在内壁上。
    排队买馕的人看着小伙子一遍一遍地将生馕放入馕坑。小伙子手拿馕枕,将生馕饼放在馕枕上,旋转几圈,使生馕饼延展到合适的大小,迅速弯腰将近半个身子伸入馕坑,生馕饼顺利贴到内壁上。不消几分钟,馕坑外面的生馕饼全部入炉,十几分钟后,馕饼由白色变为焦黄色,焦香四溢,充满整条小街。小伙子手拿特制的钩子将馕一个个取出来,按照购买需求分别打包给排队的人。
    好几天晚上,我和朋友三人都加入到当地人排队买馕的队伍中,其中一个朋友是南方人,他理解不了为什么我们两个北方人只是吃着现烤的馕也会觉得很满足。我们有时人手一个馕,有时公分一个馕,还没等从烤馕店走到住的地方,就已经吃的只剩袋子里的馕渣渣。那个时候,比什凯克的冬天来了,晚上降温的时候手捧热乎乎的烤馕,咬下一口,那真的是从外暖到里。
    随着我再吉国生活时间的延长,我也的确喜欢上了吃馕,但只吃现烤的馕,焦香满口。
    副校长告诉我需要什么就买什么,第一次购买生活物资学校报销。即便如此,我也没有买太多东西,只是买了最近两天做饭用的食材、调料和碗盘,其他的东西打算自己去买。东西虽然不多,但是分量不轻。我们三人拎着东西走回我的住所,在回住所的路上要经过三座桥下面的通道,同事告诉我晚上一个人出门尽量不要走桥下的通道,因为在通道里可能会遇到危险,比如醉汉。这一句话断绝了我计划晚上一个人转一转、熟悉周围环境的想法。
    放下东西后,副校长带我去了住所周围的一个菜市场,在这里我感受到了比什凯克生活的人间烟火。
    菜市场不大,从大门进去两侧都是蔬菜水果的摊位,摊主为了更好的展现自己商品的高质量,货架以倾斜大概45度的形式摆放,同时将水果按照种类分区摆放,让人一目了然。每种水果前面立着一个写有价格的牌子。虽然是市场,但是价格比超市略高,不过显而易见的是这里的水果质量明显好于超市。同事告诉我还是尽量去超市买水果蔬菜,在这样的市场,外国人很容易被坑。事实确实如此,在全世界各地,无论哪个国家,外国人购物确实很容易被要高价。这并不是哪个国家独有的现象,而是一种共性。
    在菜市场大门的两边有三四家卖汉堡和沙威玛的小型快餐店。这种小型快餐店遍布比什凯克的大街小巷,一般不提供座位,只留一个档口对外点餐和出餐,菜单展示在店的上方,一般只提供七八种餐食,在外点餐的人可以看到里面整个出餐的过程,虽然是小店,但是干净又卫生。
    图:伏龙芝超市

  4. AntonioAntonio
    OP
    4月7日 13:59
    4

    奥什巴扎的馕

  5. AntonioAntonio
    OP
    4月7日 14:00
    5

    街边的快餐店

  6. AntonioAntonio
    OP
    4月7日 14:02
    6

    这些店的汉堡基本都是牛肉汉堡,和国内的汉堡区别不大;沙威玛类似于国内的土耳其烤肉,不过这里的烤肉不是做烤肉拌饭的,而是做卷饼的。沙威玛其实是一种阿拉伯肉食,以羊肉、鸡肉、牛肉或混合为原料,摆放在垂直的烤肉架上面旋转炙烤,烤熟的沙威玛肉用长刀从肉架上以薄片的形式削下来做成三明治和肉卷饼,辅以酸黄瓜片、番茄片、番茄酱、沙拉酱和蛋黄酱。在比什凯克“沙威玛”就指这种肉卷饼,130索姆到180索姆一个,有一段时间“沙威玛”是我工作午餐的首选。
    我常常去吃的一家店是Vefa对面一家名为“MAX BUGER”的快餐店,和街边小型快餐店不同的是,这家店提供座位。店面不大,装修简单,一条长长的柜台将店内空间一分为二,前面为就餐区,后面为后厨区。前台和后厨并没有明确的区分,所谓的前台只不过是放在柜台之上的点单机,三名服务员既负责前台点单也负责后厨制作。很多次在我点完单之后,服务员熟练地转身捞起正在油锅内炸制的薯条,动作迅捷,好像晚一秒薯条就会被炸过火。
    这家店只提供16种汉堡和沙威玛,菜单展示在柜台上方。汉堡的个头极大,目测直径15厘米左右,每次吃我都要双手捧住,以防掉落。在我第一次来这家店吃饭的时候,我就将菜单拍照存入相册,每次点单的时候都是拿出照片指给服务员看。最初不知道那种汉堡和沙威玛好吃,我就从头点到尾每天点不同的食物,大概半个月我就清楚地知道140索姆的沙威玛肉(烤肉)汉堡最得青睐。
    之后,每次去都会点这种汉堡,久而久之服务员也知道了我的喜好,看到我进门,不等我掏出手机就已经替我点好单,然后转身走到烤肉架前拿起长刀迅速的割下几片烤肉,连同两三个炸薯角、两三片番茄黄瓜放在已经挤好蛋黄酱的汉堡胚上面,合上汉堡放入加热机器加热后打包给我。全程我们没有任何交流,我对沙威玛汉堡的坚持成为了彼此之间的默契,我这张几乎每天中午出现在店里的外国脸成为了服务员熟悉顾客的标记。
    最后一次去吃沙威玛汉堡的时候,我用谷歌翻译告诉服务员我马上要回中国了,以后可能没机会再吃到他家的汉堡。服务员在汉堡里塞满了烤肉,烤肉量几乎是平时的两,我转身离开的时候,他大声说了一句:你好,До свидания(再见)!
    从菜市场出来已经是下午4点多,副校长和同事准备坐公交回家,在公交车站分别后,我独自一人走回公寓,打扫卫生、收拾行李。躺在床上的那一刻,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周身轻松,一觉睡到了晚上7点多。
    在比什凯克的第一个夜晚不经意间就在我来时出现在窗外,太阳已经西垂,阳光投射到墙上,给屋子里染上了一层暖色。下午在Фрунзе买的食材和碗盘并没有用来做晚餐,我打开窗户感受到了外面高温过后的凉意,打算去外面走走,顺便解决晚餐。
    我从小区的北门走出来,穿过十字路口,沿着苏联大街一路向北走,离市中心越来越近。大街上的车行驶缓慢,并且有堵车的迹象,电车的天线划过电线偶尔会冒出火花,那一瞬间让人觉得好像看到了夏夜初现的星星。在一个十字路口的两边,零零散散的有一些摊位,卖花的居多,我擦身而过一个老奶奶的摊位时,她正在往自己的小雏菊上面喷洒清水,以保持小雏菊的活力。旁边摊位的小伙子弯腰和老奶奶聊了两句,也许是夸赞她的小雏菊,老奶奶眉开眼笑,从一大捧小雏菊里抽出来一支放在小伙子的摊子上。
    小伙子的摊位是木制的九宫格匣子,放在铁架子上面,匣子前面贴着写有курут的牌子,牌子旁边小雏菊的点缀让他的摊位变得别致,平添了一摸清新。九宫格里面放着курут,每个格子里的品种都不相同,大部分为白色的球形,也有棕色和红色的。
    我从外观上看出来курут应该就是奶疙瘩,以为都是酸奶的味道,就随手拿了两个放入小伙子手中的袋子里,一个10索姆,一个5索姆。我将个头小的放进嘴里,牙齿咬开的瞬间,咸味直冲大脑,没有尝到奶疙瘩的奶香,面部表情的扭曲被小伙子看在眼里。我忍住咸味,把嘴里嚼碎的курут一口咽下。
    “这个不是牛奶做的吗?怎么这么咸?”我用谷歌翻译问小伙子。
    “这个叫Курут,是牛奶和盐做的。”他掏出手机,同样使用翻译软件告诉我。
    他继续解释着什么是Курут。
    其实就是酸奶疙瘩,味道酸咸,加入大量的盐便于延长存储时间,通常做成圆球形状,是一种发酵乳制品,也是游牧民族储存乳制品的一种方式。
    “这些都是你自己做的吗?”
    “不是,我是从巴扎批发来卖的,赚一点儿读大学的生活费。”
    “我第一次吃这个,好咸。”
    “不可以一次吃一个,要像那个人一样,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吃。”
    小伙子指着公交车站旁边正在吃Курут的小孩子给我看。吉国的小孩儿和年轻人都非常喜欢Курут,一年四时,在路边都能看到卖Курут的摊位,很多人在奥什巴扎里面批发Курут,然后在路边支起一张桌子把Курут在桌子上售卖。
    小伙子告诉我他小的时候非常喜欢吃Курут,这是他童年里最简单易得的零食。那个时候放学后他都会买两三颗,一边吃一边走回家,总想着什么时候有一个自己的Курут摊位就好了,那样他可以想吃多少吃多少。后来等到他上了高中,就开始尝试卖Курут,最开始是攒零用钱去巴扎批发摊位买Курут,然后按照路边的价格卖个同学。读大学后,他就请父亲做了这个九宫格的匣子,空闲的时候就会卖Курут赚一点儿生活费。
    他拿了一颗棕色的Курут递给我,这是他最喜欢的。他告诉我,我是第一个买他的Курут的中国人,这个算是送我的,希望我能够跟他一样喜欢上这种奶制品。
    我把棕色Курут放进口袋继续往前走,回味着刚才嘴里的味道。就在咸味在嘴里快要消失的时候,一家坐满顾客桌子上却没有任何食物的店出现在右手边。我想起中午的时候同事告诉我现在是斋月,这些人坐在店里估计是在等着晚上可以进食的时间的到来。我走进店里坐在靠近门口的座位上,服务员拿着菜单走过来,我问她店里顾客的桌子上没有食物是不是还未到斋月晚上进餐的时间,她点点头。
    “那我现在可以点餐吗?”
    “可以。不过要等开餐的时间才能为你提供食物。你是韩国人?”
    “不,我是中国人。”
    “你好!”她说中文的口音还挺标准的。
    “你好,你会说中文?”
    “我大学专业就是中文,但是我的中文水平不高。”
    “那你在这里是兼职工作吗?”
    “对的,这是我叔叔的餐厅,我来这里帮忙。我的名字是Nuriza,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可以找我。”她很热情地说。
    Nuriza告诉我每年斋月的时候,白天餐厅里总是空荡荡的,到了晚上就有很多人来到这里享受一天中唯一一次,也是最丰盛的餐食。斋月晚上在外就餐的人是穆斯林信徒,他们寻求一种与家庭、朋友和社区一起分享的体验。这种经历不仅提供了美食和社交的机会,还可以让人更深入地了解伊斯兰教和文化。这也是斋月晚上在外就餐的一个好处,可以提供社交和交流的机会,增强人与人之间的联系和友谊。
    在这个月份,很多餐厅会推出特别的斋月晚餐菜单,供信徒们在日落时享用。这些人通常会选择一些有特别斋月晚餐菜单的餐厅,这些餐厅通常会提供各种美食,包括传统的本地美食和其他亚洲、中东地区的菜肴。
    图:沙威玛

  7. AntonioAntonio
    OP
    4月7日 14:03
    7

    突然,餐厅里面变得鸦雀无声,之前的哄闹声随着太阳下山而消失不见。Nuriza说开餐时间到了,她要忙起来了。
    斋月晚上开餐的仪式感通常是一个令人兴奋和期待的时刻,这时候穆斯林信徒已经度过了一整天的禁食,在等待着日落和餐厅的开餐。在开餐前,穆斯林会进行一次祷告,以感恩真主给予他们的食物和祝福,同时请求真主的保佑和引导。当太阳落山时,餐厅里的员工会准备好食物,并摆放在餐桌上。在餐厅的角落里,会点燃一盏灯笼,这象征着斋月期间的祝福和宽恕,同时也提醒着人们在斋月期间尽可能多地回忆和反思。
    服务员们穿梭于后厨和大厅之间,双手端着各种菜肴游走于大厅餐桌之间。在餐桌上,通常摆放着各种美食,如鸡肉、鱼肉、米饭、面包、沙拉、汤和甜点。这些食物是经过精心准备的,以满足信徒们在禁食一整天之后的饥饿感和口腹之欲。穆斯林信徒们不仅分享着美食,还分享着彼此的情感和爱。这是一个让人感觉亲密和团结的时刻,也是一个令人难忘的时刻。
    Nuriza端着我点的餐放在桌子上,然后坐在了我对面,夸赞我很会点菜,夏季的时候吃Ашлян-фу很合适。
    “这个和中国的凉皮差不多。”
    “是的,我觉得可以叫‘吉国凉皮’。”
    吉国凉皮看起来很像我在兰州吃过的面皮,据说起源于吉国东干族,由酸辣汤、拉面、凉皮和少许配菜制成,口感酸爽。这种凉皮在楚河州和伊塞克湖州最为常见,相传最好吃的凉皮在卡拉科尔市,我和朋友曾经为了吃到最好吃的凉皮还特意驾车去了卡拉科尔。
    我用餐结束离开餐厅的时候,Nuriza告诉我她打算大学毕业后申请奖学金去中国留学,但是也担心到了中国后还能否像在比什凯克一样遵守着她作为虔诚的穆斯林所要进行的宗教仪式。我告诉她中国也有很多穆斯林聚居地,如果她想生活在穆斯利文化较为浓厚的地区可以选择乌鲁木齐、兰州或者西安。
    晚上9点多,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我沿着大街往回走,困意再次来袭,初到比什凯克尝到的所有味道在这个夏夜融化进脑海里,成为永久难忘的记忆。

  8. AntonioAntonio
    OP
    4月7日 14:05
    8

    中亚山湖之国·吉尔吉斯斯坦
    四、孔子课堂
    我在比什凯克工作的地方是当地的一所中学,这所中学依托于孔子学院建立了孔子课堂。在结束国际中文教师志愿者的工作后,我公派调剂到该孔子课堂担任国家公派教师一职。
    在确定岗位后,我在网上查找关于该孔子课堂的资料,但是资料甚少并且都是多年前的信息。只知道该孔子课堂是中亚第一所孔子课堂并且在2019年获得“全球先进孔子课堂”的荣誉称号。仅这一点就激发了我公派的动力,我期待能够像之前在泰国一样让更多的学生学好汉语,顺利申请到赴华留学奖学金。
    到达比什凯克的第二天我就开始了我的工作,金星同事让我9点钟到学校,之后拜访校长和孔子学院院长。
    早上7:30,我起床打开窗,惊喜地发现从窗户探头出去可以清楚地看到南边的雪山,那一刻我感受到了什么是“传窗含西岭千秋雪”。昨天可能是下午空气能见度低的原因,我只看到了南边黄色的山坡并没有看到雪山。今天早上突然出现的雪山,增加了我对比什凯克的好感度。
    远处的雪山东西走向、绵延不绝,属于天山山脉的一部分,将吉尔吉斯斯坦分为了南北两部分。从比什凯克去吉国南部最大的城市、吉国的第二首都奥什,无论是开车还是坐飞机,都要穿过天山山脉。
    在高中地理学习中,天山山脉是一个绕不开的知识点。它是世界七大山系之一,由东向西横跨中国、吉尔吉斯斯坦、哈萨克斯坦和乌兹别克斯坦四个国家,全长2500千米,其中中国境内1700千米,是世界上最长的纬向山系,也是世界上距离海洋最远的山系。天山山脉的最高峰是托木尔峰,海拔7439米,在中国和吉尔吉斯斯坦边界;第二高峰是汗腾格里峰,海拔6995米,在中国、哈萨克斯坦和吉尔吉斯斯坦三国交界处。
    天山山脉由三列大致平行的山岭组成,由北往南分别称为北天山、中天山和南天山。吉尔吉斯斯坦境内的天山山脉为中天山和南天山,在吉尔吉斯语中被称为“Ала-Тоо/تەڭىر-توو ”,中文音译为“阿拉套”。中天山西起乌兹别克斯坦——哈萨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边界的塔拉斯阿拉套,之后进入吉尔吉斯斯坦境内的吉尔吉斯阿拉套、昆格阿拉套,东至哈萨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边界的外伊犁阿拉套。南天山北支西起吉尔吉斯斯坦泰尔斯凯山脉东至汗腾格里峰,著名的伊塞克湖就在泰尔斯凯山脉北麓;南天山南支西起帕米尔高原北缘的吉尔吉斯斯坦——中国的伊尔克什坦口岸,在中国乌恰县境内与吉国境内的费尔干纳山会合,沿中吉边界,经吐尔尕特、托木尔峰、汗腾格里峰进入中国境内。
    天山山脉不仅是一道自然屏障,也是一个多元文化的交汇点,在这里可以感受到东西方文化的融合和碰撞。
    比什凯克南部的雪山属于中天山——吉尔吉斯阿拉套,最高峰西阿拉梅金峰海拔4875米。比什凯克市就坐落在该国北部吉尔吉斯阿拉套山山麓、楚河盆地中央,海拔750米。站在比什凯克的城市边缘,天山山脉的山峰宛如巨人般耸立在远方。在晴朗的天气里,它们显得格外壮观,清晰可见。最高的峰顶覆盖着永久的雪冠,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烁着银色的光芒。
    我工作的学校位于住所的南边,因此在700多天工作的日子里,每天上班都是面朝天山而去。五月初的比什凯克早上温度不高,甚至感觉到有些凉爽。第一天上班路上,我不紧不慢地走着,仔细观察着上班路上的每一栋建筑、每一条道路甚至每一棵树。上班路程并不长,1.2公里,但是需要经过三个桥洞、一所技校和一条小店林立的小路。对于这条小路,我印象极其深刻,这是去学校的必经之路。小路两边有小卖店、蔬菜店、衣服店、理发店以及三四棵柳树,有段时间下班后我都会在这里买菜。不过,在2022年夏天,这条小路被一条由中国路桥承建的双向单车道公路取代,而小路两边的店面只剩下南边的店面,相较于原来的位置也后退了几米。
    该中学建筑面积并不大,一栋楼外加一个不修边幅的操场就是学校整体。学校始建于1989年,教学楼一楼的地板上还印刻着建筑完工的时间。教学楼整体呈“吕”字,高三层,分为前后两个部分,教室、办公室、图书馆、会议室、礼堂、餐厅、活动室都集中在教学楼前半部分,教室集中在教学楼后半部分。教学楼外部是砖红色,辅以乳白色的墙线和民族花纹;内部装修风格和前苏联电影里的学校几乎一模一样,白色墙体外加绿色腰线,墙上挂着几幅风景油画和学校发展历史的照片,窗户已经换成塑钢材质,淡绿色的窗帘随着窗外进来的风前后摇摆,不时撩动窗下摆放的绿植;地面依旧是墨绿色的水磨石材质,并没有因为时代的变更换成瓷砖,这也许是为了凸显学校三十多年的历史感,清洁人员每天都会不停地清扫地面,以保持整洁。
    教学楼东边就是学校的操场,与其说是操场不如说是一块空地,没有塑胶跑道、草坪,略有杂草的地面上留下了学生常年跑步形成的印迹,操场边上的灌木丛标志着操场和其他地方的分界线。只有南边相对而立、篮板已经部分掉落、篮筐网全无的篮球架告诉人们这是一个操场。就是在这样的操场上,无论春夏,学生都尽情地打球、奔跑,每次看到学生上体育课都会让我想起小学时在操场玩弹珠的光景。
    9点到学校时,学生已经上完前两节课。因为是中国老师的原因,我的课程被安排在上午第三节课(09:05)到下午第四节课(16:50)之间,朝九晚五。吉尔吉斯斯坦的教育模式最大的特点就是半天学习制,一般7到11年级,上午上课;1到6年级,下午上课。当然也存在特殊情况,但无论各个年级上课时间如何安排,学生都是只上半天课,老师却是全天上班。这就使得每个老师教授班级的跨度比较大,比如中文课程,中文老师所教授的班级横跨4到11年级。吉国教育另外一个特点就是自由,上课过程中学生享有较大的自主权,比如随意去厕所、使用手机等,我认为这种特点产生的原因可能是和游牧民族崇尚自由的意识有关。关于这个现象我和学生讨论过,学生给我的答案是他们认为教育过程就应该自由轻松,至于教育结果,无人在意。
    到学校后第一件事就是在金星同事的陪同下去见校长。校长给我的第一感觉就是精明能干,可以看得出是事业型女人,虽然年近60,但是眼神坚定且敏锐。她曾经获得过吉国教育界的最高荣誉,在比什凯克教育界名气很大。语言不同的原因,我们并没有进行深入交流。在校长办公室的十几分钟里,有很多个老师来找校长签字,可见校长工作之繁忙。
    之后就和金星到了孔子课堂的办公室。办公室不大,大概三十平,左右两边各摆放着四张学生用的桌子当作办公桌;桌子上都摆放着三星的电脑显示器,对的,只有显示器,没有主机,看样子是用来撑场面用的。墙角的一个桌子上摆放着一台联想的一体机,是多年前孔子学院捐赠的,这是办公室里唯一一台可以使用的电脑。这样的办公条件不可谓不简陋,相比之前在泰国咖啡机、饮水机、面包机一应俱全的办公室以及配发的Macbook Pro,内心落差顿时产生。既来之,则安之,办公条件好坏无所谓,只要能正常进行中文教学工作即可。
    图:窗外的天山

  9. AntonioAntonio
    OP
    4月7日 14:07
    9

    金星告诉我,该学校是比什凯克最好的学校之一,中文教学规模也数一数二,大概有1100多名学生学习中文。一个学校有如此多的学生学习中文,实在少之又少,可见学校对中文教学的支持力度和中国文化认可度是非常高的。学校在汉语桥等中文比赛、中国政府奖学金申请方面也取得了傲人的成绩。截止2023年05月,该校毕业生申请到了北京大学、复旦大学、兰州大学、对外经贸大学、南京信息工程大学等国内知名院校的本科留学奖学金。通过学习汉语,申请中国名校奖学金并赴华留学,这成为学生学习汉语的主要目的。
    尽管中文教学在该孔子课堂一直受到校长和老师的重视,但是学生对中国的认可度和了解度相比于欧美和东南亚的学生还是有待提高的。因地缘政治、历史变迁和现实需求的原因,俄语一直是吉尔吉斯斯坦的法定官方语言,也是当地学校必修的外语。吉国独立三十多年以来,吉国的学生对俄罗斯语言和文化的学习依旧蔚然成风。他们当中很多人希望通过学习俄语将来前往俄罗斯留学或者工作,这种想法从祖辈延伸到父辈,又从父辈延伸至他们身上。
    吉国是一个劳务输出国。中亚美国大学天山人权和移民问题分析中心数据显示每天有24人离开吉国前往其他国家工作。近十年来,在外工作的吉国公民向国内汇款约230亿美元,劳务移民对国家财政收入的贡献达到年均20亿美元,占比30%左右。吉国250万劳动人口中四成是长期移,俄罗斯是吉国劳务移民的首选之地,近2021年,吉国公民有100万人次进入俄罗斯,70万人入境与就业有关。在吉国民众眼里俄罗斯似乎与移民画上了等号,对吉国数十万年轻人来说,“中学毕业——机场——莫斯科”已经成为最便捷的就职路线。尽管因俄乌战争俄罗斯收到制裁,鸡吉国政府开始采取多样化的移民政策,但是几十年以来形成的移民现状恐怕难以改变。俄语和俄罗斯文化在吉国依旧是主流的外语和外国文化。
    比什凯克城市不大,主流国家的政治和文化影响力却在此聚集,各国为了推行自己的语言文化,都会制定相应的政策、划拨相应的资金,和当地学校合作建立语言文化教学点。除俄语外,中小学学生的外语科目也可以选择中文、英语、德语、日语、韩语等小语种。比什凯克69中的学生一般都需要在学校学习三种语言,国语吉尔吉斯语、官方语言俄语和其他外语。第二语言教学的语种多,质量并不好,即便是英语这种全球通用的语言,学生也只能进行最简单的交流,稍微长一点儿的句子或者难一点儿的单词,就很难听懂,可见水平不高。毕竟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中小学生本身学习的科目就比较多,同时学习三门语言的情况下,俄语以外的语言,大部分学生很难达到较高的交际水平也情有可原。从学校角度看,同时开设多门外语课程,只不过是学校国际化教育的体现。
    中国政府和中亚各国政府合作开展的中文教育始于2005年,中吉两国政府合作开展的中文教育始于2008年。
    2004年6月,时任中国国家主席胡锦涛对乌兹别克斯坦进行国事访问,期间中国教育部部长周济与乌兹别克斯坦高等教育部部长代表两国政府签署了在塔什干建立孔子学院的协议。2005年5月7日,兰州大学和塔什干国立东方大学合建的孔子学院揭牌。该孔子学院是中亚第一所孔子学院,自此开启了中亚国际中文教育的历史。2008年6月,新疆大学与比什凯克人文大学合建的孔子学院揭牌(现更名为“比什凯克国立大学孔子学院”),作为吉尔吉斯斯坦首家孔子学院开启了吉国国际中文教育的历史;次年6月,新疆师范大学与吉尔吉斯国立民族大学合建的孔子学院揭牌;2011年吉尔吉斯国立民族大学孔子学院下设比什凯克69中学孔子课堂揭牌,作为中亚首所孔子课堂,在2019获得了“全球优秀孔子课堂”的荣誉。之后随着“一带一路”在中亚地区的深入发展,中国在中亚的影响力进一步加深,中亚国际中文教育迎来新的发展阶段。
    在办公室里我认识了其他5名本土中文老师,其中4人都是从大学本科开始学习汉语,在通过汉语水平考试(HSK)和汉语口语水平考试(HSKK)之后,申请到了前往新疆师范大学攻读研究生的奖学金,毕业后回到吉国从事国际中文教育的工作。这样的中文师资配置,在吉国孔子学院和孔子课堂里是独树一帜的,这也是比什凯克69中学中文教育发展水平较高的保障。另外1名本土老师实际上是中国人、柯尔克孜族,嫁到了比什凯克,之后,国籍由中国变更为吉尔吉斯共和国。她看到我格外激动,因为新冠疫情和其他方面的原因,她已经三年没有回过中国了,十分想念在中国的亲人。尽管可以转机回国,奈何高昂的机票价格和繁琐的入境流程成为阻碍。
    短暂的寒暄之后,我、金星、副校长和校长便前往吉尔吉斯国立民族大学孔子学院拜会院长。一路经过了楚河大街上的阿拉套广场和白宫、楚河大街和玛纳斯大街交汇处的菲拉莫尼亚广场(国家音乐厅),比什凯克完整的印象逐步在我的脑海中个形成。
    图:吉尔吉斯国立民族大学

  10. AntonioAntonio
    OP
    4月7日 14:09
    10

    中亚山湖之国·吉尔吉斯斯坦
    五、历史的见证者
    现代化城市建设规划中,广场成为必不可少的元素。无论中外,但凡著名的大城市都有着与其名气相匹配的广场,比如北京天安门广场、莫斯科红场、纽约时代广场、曼谷暹罗广场等,这些广场功能各不相同,但都名副其实。比什凯克作为吉尔吉斯斯坦的首都,为其身份锦上添花的广场首数阿拉套广场和胜利广场,前者见证了历史,后者记录了功绩。
    从高空俯瞰比什凯克,整个城市好像被建在巨大的公园里。四散市区的公园被接到串联起来,两个狭长的长约两三公里的公园,被绿树覆盖,尤其显眼,其中一个连接了比什凯克第二火车站和阿拉套广场东边的橡树公园。傍晚时分,漫步公园,作为比什凯克的临时市民参与当地人的纳凉活动中,鸽子在草丛里啄食路人撒下的面包屑,婴儿车内的婴儿仰面看着被树叶挡得不见空隙的天空,站在雕像旁边听一曲年轻人弹奏的吉他,到处都透露出岁月静好。
    初夏时节的傍晚,夕阳送来一丝凉意,晚霞时而洒落车头,时而飞掠车尾,映衬着行驶过楚河大街的车辆。夏风吹拂过街边的树叶,撩起行人的衣角。我由东向西走在大街上,远处阿拉套广场上的国旗和玛纳斯雕像在余晖中相得益彰。红色的国旗在深蓝的天空中肆意飘荡,向人们宣示着国家对这片天空的主权。国旗中间的太阳似乎要乘风而上取代西垂的落日,与即将升起的月亮相映成辉。
    阿拉套广场是比什凯克的中央广场,楚河大街横穿广场,将其分为南北两部分。北广场由国旗、玛纳斯雕像和国家历史博物馆构成,中间是鲜花盛开的花坛;南侧由政府机构大楼和商业建筑物构成,中间是喷泉和花坛以及供人休息的座椅,人头攒动的夏夜,水声和人声起伏应和。广场西侧是吉尔吉斯斯坦议会大厦兼总统府,因其通体为白色,人们更习惯称之为“白宫”。“白宫”曾有一圈栏杆外墙,2020年吉国政变,“白宫”被攻占,新任总统上台稳定政局后,拆除外墙,以示亲民和民主。现在普通民众可随意走近“白宫”,拍照留念。
    1984年,广场建成,被命名为“列宁广场”,中间矗立着列宁举起右手的雕像。1991年苏联解体,吉尔吉斯斯坦独立,随着首都改变名为比什凯克,列宁广场也改名为阿拉套广场。阿拉套意为“连绵群山”,如今站在阿拉套广场的确可以看到南部连绵不断的天山山脉。列宁雕像没有因为广场更名而消失,它一直南望天山,北临国家历史博物馆,直至2004年被手持一轮金色太阳的自由女神像取代。如今列宁雕像被安放在国家历史博物馆的后面,面向吉尔吉斯政府大楼。2005年3月,郁金香装点着比什凯克的大街小巷,这个春天吉尔吉斯斯坦“郁金香革命”爆发,出身学者的首任总统阿卡耶夫下台。无独有偶,五年后的2010年4月,“二次革命”爆发,时任总统巴基耶夫下台。五年内两次非正常政权更迭让许多吉尔吉斯人认为“自由女神像”是被诅咒的雕像。于是在2011年8月,骑着骏马的民族英雄玛纳斯雕像取代“自由女神像”高耸至今。
    阿拉套广场见证了吉尔吉斯斯坦的历史起伏。
    站在广场中间望去,最显眼的是迎风飘扬的国旗。吉国国旗以红黄为主色,底色为红色,象征着胜利和勇气,是吉尔吉斯斯坦的国色。国旗中间的太阳为黄色,象征光明;太阳有40道光芒,象征着民族英雄玛纳斯统一的40个草原部落;太阳中间的标记是吉尔吉斯游牧民族常用帐篷的俯视简化图,象征家庭家族和民族团结。据说这是亚洲最大的国旗,日日夜夜飘扬在玛纳斯广场的上方。
    国旗正下方是一个玻璃岗亭,里面站着两个国旗护卫兵。国旗护卫兵每到整点会换岗。整点前十分钟,会有三名国旗护卫兵从国家历史博物馆负一楼提长枪走出来,两名穿有迷彩服的士兵在两侧护送。国旗护卫兵身穿制服,从国家历史博物馆西侧出发,左手拿枪,小臂弯曲将长枪竖起在胸前,全程正步走到国旗岗亭,右手随正步摆动,正步沿用的是苏联90度正步,顾名思义,就是将腿向上踢90度。岗亭两米开外设有铁链围挡,普通人可以站在铁链外部观看国旗护卫队换岗。换岗持续大概15分钟,每天晚上8点最后一班换岗一般会引人围观,很多人手拿相机或手机记录换岗的时刻。
    国旗东边是高大雄伟的玛纳斯雕像。撑起雕像的基座是高十几米的纪念碑,玛纳斯手拿长刀,身披盔甲,骑着骏马傲立在纪念碑的顶端,凝视着整个广场,镇守着比什凯克的安宁,见证者吉尔吉斯斯坦的历史进程。他被奉为吉尔吉斯斯坦的民族英雄。
    玛纳斯雕像背靠国家历史博物馆,远远望去,大理石外墙质地的博物馆四方端正,好似一座巨大的玉玺,从上个世纪就开始印刻着国家的历史。作为中亚最大的博物馆之一,它收藏了超过13万件文物,保存着吉尔吉斯民族从石器时代开始的历史和文化。
    外国人拿着护照在一楼大厅买票登记后就可进入博物馆。门票对当地人来说比较友好,氛围150索姆、70索姆和50索姆三种,外国人则需要300索姆。
    站在一楼大厅,博物馆的穹顶建筑结合四周的玻璃窗,将历史与现代融合起来,营造出一种悠远空旷的感觉。馆内陈列柜里面的文物,向每一个参观者诉说着它们的曾经。古中国的丝绸残片、阿拉伯的铜币、波罗的海的琥珀、印度风格项链,都在告诉世人曾经有多种文化再次交会聚集,留下印记。跟随着文物可以从石器时代穿梭到浩罕汗国,从浩罕汗国跨越到苏联时期。在青铜器展区旁的一个橱窗里,我看到了千百年前吉尔吉斯人的祖先从西伯利亚叶尼塞盆地向南迁徙至天山山脉的路线。
    最终,吉尔吉斯斯人将自己的历史发展定位在天山山脉脚下,国家历史博物馆同前面的民族英雄玛纳斯的雕像一同遥望远处的雪峰。
    玛纳斯雕像前方是很多国家庆祝活动的举办地,比如吉尔吉斯斯坦独立30周年庆典、比什凯克建城144周年庆典、元旦新年庆祝活动等,吉国的明星都在此留下过自己歌唱的声音和舞蹈的律动。每年的“胜利日”阅兵都会以阿拉套广场为起点,军人士兵在玛纳斯前整装待发,沿着楚河大街,一路向东,前往胜利广场接受国家领导人和人民的检阅。
    图:国旗护卫队换岗

  11. AntonioAntonio
    OP
    4月7日 14:10
    11

    阿拉套广场

  12. AntonioAntonio
    OP
    4月7日 14:10
    12

    胜利日阅兵

  13. AntonioAntonio
    OP
    4月7日 14:11
    13

    胜利广场因纪念前苏联卫国战争胜利而得名。站在广场中央长明火旁,环顾四周,高楼耸立,道路笔直,树木丛生,大片的月季和不知名的各色鲜花展开身躯极力地在阳光中显现夏日的生机与多彩。
    很难想象这里曾经是比什凯克在伏龙芝时代的一个被称为“集体农庄市场”的农贸市场。从1929年起,它以2公顷的面积曾经吸引了全国各地的农民带着农副产品来此交易。穿过长明火的火光,可以想象的到曾经的农贸市场百物流通、人声鼎沸的景象。当时的鲜花市场也在出现在这里,集市上便多了不少绿色植物,一度被人们称作“绿色市场”。这样的交易场景一直持续到图尔达坤·乌苏巴利耶夫执政期间,政府决定拆除绿色市场。经过多年的发展,市场周围早已出现了居民聚居地,他们所居住的房屋聚集在一起,类似于营地。这些营地类型的房屋逐渐被拆除,居民则被搬迁到城市居民区内。
    1985年绿色市场被胜利广场取代。
    如今的胜利广场依旧保持着和最初建成时期差不多的样子,不同的是,胜利广场周围出现了很多新式建筑。广场东边有一座大厦,也许是为了应和广场的名字,被命名为“胜利大厦”。各类公司的工作人员、精英白领出入大厦,这里实打实的是一个高档写字楼。一楼的咖啡厅留下过我和朋友喝咖啡、谈航班、论回国的身影,喝完咖啡然后去附近的中餐厅吃晚饭成为固定节目。回想那段时间,朋友们都在为回国焦虑,我和他们一起为每个人回国的方案出谋划策,最终也没能找到十全十美的回国方案。后来,有的朋友中转迪拜回国,有的朋友中转曼谷回国,只有少数一两个人熬到中国南航开通乌鲁木齐到比什凯克的直航。他们每一个人为了顺利回国都付出了巨大的精力、财力和人力,绞尽脑汁的想出性价比较高的回国方式。即便前期做足了回国的准备,仍然会出现因航班熔断、IgM和IgG检测不合格滞留中转地十几天的情况,高额的机票住宿和无良的票代中介劝退了很多人。在疫情大环境的形势政策下,个人就显得微不足道,我看到了这些朋友从决定回国到隔离归家整个过程中的身不由己,也就是在那段时间,我放弃了公休假期回国的想法。
    坐在咖啡厅的玻璃窗前,可以清楚的看到胜利纪念碑。如果绿色市场还存在的话,我想胜利纪念碑周围大理石铺就的广场上会有各类摊位,人群也会摩肩接踵。胜利纪念碑是为了纪念苏联卫国战争而设计的,其设计理念是胜利的儿子回到了母亲的怀抱,其建筑核心是巨大的拱门,三个拱形建筑汇集撑起顶部的金属花环,花环下站着胜利母亲的雕像,安放着长明火。
    站在胜利纪念碑的正前方,可以看出其轮廓类似于白毡房(蒙古包),在我眼里,更像是吉尔吉斯斯族男人头上戴的卡尔帕克帽子的轮廓。广场内所有的道路都以胜利纪念碑为中心呈放射状通向两侧的大街。广场的中心和两侧放置着卫国战争英雄的雕塑,卫国战争期间超过36万吉尔吉斯斯坦人为了保护自己父母子女和国家安宁远赴战场抗击法西斯并取得胜利,77人成为苏联英雄。
    每年5月9日是纪念卫国战争的“胜利日”。
    2022年5月9日为纪念卫国战争77周年,早上9点多,参加阅兵的军人聚集在阿拉套广场玛纳斯雕像前方整装待发。初夏的阳光照在军人的身上,将他们冷峻黝黑的面庞印刻在夏天的记忆里。几个军队方阵由东向西依次排开,军乐队方阵走在队伍中间,整个队伍随着军乐队演奏的音乐走向胜利广场。我跟随着人群和军队一路走一路拍,这是第一次近距离感受阅兵。当他们唱响“喀秋莎”的时候,转出楚河大街就到了胜利广场。
    这一天的胜利广场不再像往常一样可以自由出入,我随着人群通过一道安检门之后才能进入,期间背包被从里到外检查一遍,身上的口袋也无一遗漏。此时的胜利广场两侧已经挤满了前来参加安魂曲集会的民众,胜利纪念碑下方是政府军队官员,在等待吉国总统萨德尔·扎帕罗夫的到来。胜利日是吉国的一个全民节日,象征着英勇和荣耀。安魂曲集会结束后,在长明火附近,上百对学生、创意团体和市民呈现了“胜利华尔兹”舞蹈快闪活动,他们通过舞蹈向前人展示着当下生活的幸福和安宁。
    平日里来到广场的人除了普通市民就是游客,胜利广场成为了各种旅游团体开启旅游线路的第一站,后来我无论是跟团去伊塞克湖还是托克马克,都是在胜利广场出发。结婚的新人乐意将这里作为拍摄婚纱照的重要背景,在胜利碑下宣告着爱情的胜利,在长明火旁祈祷着婚姻的永恒。
    假如胜利广场没有建在此地,会有更多的人为了生活造访这片土地。这里也许会发展成比什凯最大的“巴扎”。
    图:胜利广场

  14. AntonioAntonio
    OP
    4月7日 14:13
    14

    中亚山湖之国·吉尔吉斯斯坦
    六、人间烟火气·巴扎
    “巴扎”一词源自阿尔泰语系突厥语族,意思就是集市、农贸市场。巴扎的诞生伴随着人们的经济活动,当生产力提高,人们出现物质资料富足的时候,便在聚居的地方亦或是交通便利的地方开始定期互市贸易,这些地方被约定俗成地叫做巴扎。新疆乃至整个中亚都位于古代丝绸之路的沿线,千百年前,中国的茶叶、丝绸、陶瓷等商品以粟特商人、波斯商人和东罗马商人等组成的“胡商”为载体,不断涌入中亚和欧洲。
    新疆喀什的兴起与古丝绸之路息息相关。西汉时期,张骞两次出使西域都曾到访喀什地区,将喀什与中原紧密地联系起来,自此无论是东入中原还是西出西域的商人,都将喀什作为了一个重要的商贸地点。喀什西靠帕米尔高原,即史书上所说的葱岭,它是古丝绸之路上一个无法绕过的障碍。从欧洲、西亚、中亚西来的商贾队伍翻越帕米尔高原之后,首选喀什作为落脚地,休整队伍,然后进入新疆,东入中原。反之,西去的商贾也会选择喀什作为翻越帕米尔高原前的休整地。喀什的巴扎见证了喀什发展成为古丝绸之路上国际化商业都市的历史。
    比什凯克是古丝绸之路的重要据点,在绿色市场消失后,见证其商业发展的就是多尔多伊巴扎(Dordoi)、阿拉美津巴扎(Alamedin)、奥什巴扎(Osh)和奥德赛巴扎(Ortosay)。
    多尔多伊巴扎在比什凯克的北郊,严格意义上来说并没有在比什凯克市内,在华人的口中,又叫“中海市场”。它的发展离不开来自中国的集装箱。多尔多伊巴扎里,80%以上的产品都来自于中国,这些产品在浙江义乌、广东广州、新疆乌鲁木齐等地被装入集装箱之后,经陆路抵达多尔多伊。之后,很多货物会被转运到哈萨克斯坦、乌兹别克斯坦甚至中东或者欧洲。这些从中国运载物品来的集装箱因为在中亚没有足够的货物填满,不得以空箱返回中国。如此一来,物流成本大大提高,为削减贸易成本,集装箱被有选择的丢弃在此。
    集装箱积少成多,当地人不断地挑选具有重复利用价值的集装箱作为简易商铺,日积月累多尔多伊便成为了拥有超过3万个集装箱、中亚最大的批发市场和转口贸易市场。中国源源不断地工业产品尤其是轻工业产品在此与吉尔吉斯斯坦、与中亚相遇。
    密密麻麻的集装箱房成为了市场的主体,不同的区域通过狭长的过道连接起来,来回穿梭市场内外和不同区域的装卸工,奋力地推着手推车顶开人群往前走,恨不得把这些在他眼里碍事的散客全部撞开。市场的每个角落都能够偶看到当地妇女卖茶水、烤包子、热馕的小摊儿。
    走进多尔多伊市场内部,依旧可以从集装箱上看到“中国海运”等汉字的字样,虽然有些已经变得模糊不清,但是依旧可以辨认出汉字的部首偏旁。多数商铺是两层集装箱搭建而成,一层是商铺,二层是仓库,集装箱的上面是市场的顶棚。购物通道“人满为患”,商家们都会在各自的商铺前方摆满商品。衣服店的老板会把衣服挂到集装箱打开的门上,空间足够大的话,也会在门的两边摆满模特,远远看去就知道这家店是男装店还是女装的,衣服的主打款式是什么。旁边的箱包商铺也有样学样。鞋店的老板会把鞋子摆在店铺内货架的两侧上,也许是为了将自己的产品无所保留的展示给顾客,他们甚至会把鞋子高挂的屋顶,个子高的人进去,一不小心就会碰到上面的鞋。
    每一个商铺前面基本都会有一把梯子搭在二层上,倘若你想要购买的商品一层没有,老板或是伙计就是爬上二层的仓库为你寻找。生活所需的日用百货在这里都可以找到,过道中间吊起的广告牌可以让你迅速定位自己想要去哪个区域。由于大部分产品都是从中国进口的,在中国人看来,某些商品的价格确实比国内高很多。市场上商品的物价起伏不定,同样的商品在不同的店铺,其价格可能会有比较大的差别。在多尔多伊买到物美价廉的东西的精髓在于还价,语言不通也没关系。老板会在计算器上按出一个数字,价格不满意就直接在计算器上按出自己心仪的价格,反复几次,最终成交价格总会比老板最初给出的价格低一些。我就是用这种方法,用1800的价格拿到了老板最初报价2200的毛毯。
    从多尔多伊市场走出来,无论你是满载而归还是两手空空,走出大门的那一刻都会感觉世界瞬间安静了不少,空间变大了不少,周身轻松。
    从多尔多伊开车回比什凯克的路上,会经过一个建筑规模不大、风格现代化的巴扎——阿拉美津(Alamedin)。在该巴扎周围做生意的中国人也不少,中餐厅、布料商铺、鞋帽商铺等聚集在此,甚至有中国人的诊所也开在了附近,也许是期望自己生意兴荣、财源广进,不少华商将该巴扎叫做“阿拉美金”。试想,一个以美金命名的市场,怎么会不旺生意人呢。早在二十年前就有很多中国人来到比什凯克,或经商或打工。阿拉美津从多年前就成为中国商人的落脚点,他们在这里经营出一片自己的天地,在异乡为亲人撑起了生活的保护伞。
    背着商品货物的商贩、往来不息的顾客穿梭于巴扎大门旁边的天桥上。面向南方,驻足天桥,大陆尽头的天山将白色的光影投射到远望者的眼中,桥下的车水马龙夹杂着路边的叫卖声将天山油然而生的静谧裹挟掳走,叫人时刻意识到自己身处闹市。街边的商贩卖力地推销着自己的商品,我路过一个卖手机卡的摊位,被人群挤到了摊位前,摊位后的小哥立马跟我打招呼,询问我是否需要购买手机卡。我顺着路边的摊位往前走,每当我经过一个摊位,摊主都会向我投来一种难以言喻的眼神,也许是在判断我是中国人还是韩国人,也许是在分析我是否会成为他的潜在客户。走过一段路后,摊主的眼神让我感觉如芒在背,我转身走进阿拉美津市场,路边摊位的叫卖声随即被隔离在市场门外。
    市场内部和外面就是两个世界。一个杂乱无章,一个井井有条;一个叫卖此起彼伏,一个交易安静有序。这里和多尔多伊相比,完全是另外一个商业世界。商铺不再是由集装箱改建而成的,取而代之的是现代商场内部常见的商铺,整体看来类似于国内缩小版的大型商场超。门口的KFC顾客满座,我本来打算进去解决晚饭,但是看到排队的人、不停出单的显示屏,我退了出来。在KFC斜对面卖馕的摊位买了一个馕,一边啃一边走到市场内部。
    阿拉美津主体建筑后面是一个比较老旧的菜市场,走进去迎面看到的就是蔬菜水果的摊位。这里的摊位和其他市场不同,货架摆放的比较高,摊主站在货架里面,“高人一等”。以他们的高度,足以看到路过的每一个路人的头顶,这样的高度给了各位摊主察言观色、及时发现顾客需求的优势。夏季是比什凯克蔬菜水果最丰富的时节,也是盛产车厘子的时节。很多蔬菜摊主都会临时加一个货架,将新鲜的车厘子摆放出来。有些摊主没有加货架,索性将车厘子放在洋葱、土豆上面。对这些摊主来说,车厘子带来的利润远高于洋葱、土豆。对我这个来自中国的顾客来说,这些车厘子当真便宜,最便宜的标价180索姆(约14人民币)一公斤。这样的价格,在国内城市的各大市场,恐怕是难以见到的。
    图:多尔多伊市场

  15. AntonioAntonio
    OP
    4月7日 14:14
    15

    多尔多伊市场内部商贩

  16. AntonioAntonio
    OP
    4月7日 14:16
    16

    阿拉美津市场

  17. AntonioAntonio
    OP
    4月7日 14:18
    17

    菜市场最里面是卖肉的。吉国是一个政教分离的世俗国家,但百分之七十以上的人口信奉伊斯兰教。在吉尔吉斯斯人的饮食中,牛羊肉的地位举足轻重。市场、超市和饭店,都主要提供牛羊肉,辅以鸡肉。新鲜的牛羊肉被铁钩挂在架子上,没有生鲜灯的照射,肉色鲜嫩可见,牛羊肉气味浓郁,牛肉的气味调和了羊肉的膻味。羊头、羊蹄、牛肚、牛蹄摆放在柜台的一角。和国内不同的是,类似于牛肚、羊杂的下水,当地人是不怎么吃的,因此价格极其便宜。这就成为了中国人火锅店的食材来源,他们以极低的价格从摊主那里购进,然后以近乎国内火锅店菜品的价格卖个顾客。在这个餐饮环节里,牛肚的功能不再是储存草料而是包住金钱。
    要想用牛羊肉做出不同的美味,香料必不可少。牛羊肉摊位紧邻的基本就是香料摊位,五花八门的香料装在布袋中,敞开口子,摆在柜台上售卖。经过香料柜台,气味分子会涌入鼻腔让人不由自主地抬鼻子,有甚者还会打喷嚏。对我来说,烤牛羊肉中的一把孜然抵得过柜台上所有的香料。很长一段时间,我经常自己烤肉吃,孜然消耗量巨大,为此我还买了三根金属签。
    从阿拉美津出来,沿着大路往南走,是比什凯克所在的楚河州的警察局,每次办理签证需要提供的吉国无犯罪证明都要在这里办理。让人啼笑皆非的是,我来到比什凯克的第五天,就因为要办理签证延期来州警察局办理无犯罪证明,我还向同事再三确认是吉国的无犯罪证明而非中国的。试想,初到吉国的人,州公安局怎么会有个人信息记录。这种情况下开具的无犯罪证明很难不让人怀疑是巧立名目。
    我拿出手机对着阿拉美津后面突然出现的清真寺拍了一张照片,记录下这人间烟火和宗教静谧相融合的换面。就在转身往前走的时候,一个警察拦住了我,要求检查我的护照。这种事情以前在吉国常有发生,外国人即便携带护照也会被以各种理由罚款,罚款不多,50索姆。现在虽然少了,但并不是没有,以防万一,但凡出门我都会将护照、签证和住房登记带在身上。他看到我各种材料都有,也没有为难我,更没有要钱;然后又要求检查我的手机相册,看到我刚才拍的照片并没有什么违规之处,就把手机还给了我,给予放行。
    这张照片至今还躺在我的手机里,它提醒我的不再是世俗与宗教的结合,而是人生有史以来唯一一次被警察盘问的经历。
    沿着楚河大街一路向西,走到大街的尽头,就是比什凯克市内最大的巴扎——奥什巴扎。这座巴扎以吉国第二大城市“奥什”的名字命名,目的也许是为了凸显该巴扎在比什凯克人生活的重要性,毕竟每一个比什凯克人的生活都离不开各类商品应有尽有的巴扎;也许是为了告诉旅客此处有前往奥什的拼车,很多人经陆路乘车前往奥什都以奥什巴扎为起点,而从比什凯克到奥什的西线路程必经奥什巴札。
    我第一次进入奥什巴扎是寻访邓小平大街的偶然。
    比什凯克是古代丝绸之路上的一个重要据点,至今在比什凯克仍有一条街以“丝绸之路”命名,它与楚河大街在比什凯克西部交汇,继续向西延伸,交汇之处就成为了“邓小平大街”东部的起点。两米多高的红色花岗岩上雕刻着邓小平的头像被安放在交汇处转盘向西大概50米的接到北边的一个公交车站后面。头像下面的花岗岩用吉、俄、中三种文字刻写着:此街以中国卓越的社会和政治活动家邓小平的名字命名。
    1996年时任比什凯克市长的吉国著名经济学家西拉耶夫提出以“邓小平”命名该街的想法,意在昭示吉尔吉斯斯坦将以中国为榜样,借鉴中国改革开放的成功经验,走出一条属于吉国自己的改革开放之路。花岗岩上歪歪扭扭的汉字,一目了然的告诉路人,这座雕像在竖立时并没有中国人参与,而是吉国政府领导主动而为。如今,时过境迁,中国早已在全球经济贸易中处于中心地位,而吉国似乎越来越被边缘化。吉国地理位置重要,资源丰富,然而波诡云谲的政治为其经济发展带来了极大的不稳定因素,世界主要经济体面对这个充满未知变化因素的市场,也只能望而却步。
    沿着邓小平大街向西走,大街两侧的商店、饭店、汽车维修店、加油站鳞次栉比。越向西走道路两边的建筑越少,大概3.5公里后,就到了“比什凯克——奥什”公路,这里是该公路的起点。可在奥什巴扎拼车经由此路前往奥什,1200索姆,向西到达卡拉巴尔塔然后向南穿越天山,最终到达位于费尔干那盆地的奥什。
    6月份比什凯克的气温已经到了惹人烦躁的程度,我走出邓小平大街向东去,尽量走在树荫下。在路边买了一杯Шоро解渴,牛奶发酵的酸味以及冰凉的温度让人神清气爽。
    Шоро是吉国著名的饮料公司,主打天然健康、发酵养生饮品,被称为“国民饮料”。每到夏天的时候,比什凯克街头巷尾都会出现Шоро的摊位,远远望去,红色遮阳伞上面的飞行员标志和摊位上红蓝棕三个桶十分显眼。
    红色的МАКСЫМ由小麦发酵而成,蓝色的ЧАЛАП由牛奶发酵而成,棕色的КВАС则是有面包发酵而成,曾经在国内流行并且现在在黑龙江和新疆依旧常见的格瓦斯。МАКСЫМ和ЧАЛАП对于外国人来说,其味道是一种挑战,发酵的酸味夹杂着酒精味让不少人第一次尝试变成了最后一次。当地人喜欢将МАКСЫМ和ЧАЛАП混合起来喝,我独爱ЧАЛАП,酸爽可口,促进消化,又可以补充蛋白质,大杯32索姆,解暑解渴。
    饮尽最后一滴ЧАЛАП时,我正在跨过一座小桥,桥下发源于天山脚下的河水清冽透明,站在桥上能够感觉到脚下凉气阵阵。路上的人多了起来,路边开始出现一些地摊儿,越往东走,数量越多。在一座公交站边上向南看去,乌乌泱泱的人群和首尾相连的地摊把道路挤得水泄不通。盛夏时节,我没有勇气挤进人群,索性继续往东走到下一个十字路口,向南转。这边街道人少车多,紧挨着两边辅路的是鞋店和衣服店,参杂着两两三三卖手机卡的摊位,摊主和阿拉美津手机卡摊主一样,紧盯每一个从摊前路过的人,发掘潜在的商机。
    吉国的手机号码并未强制要求实名制,购买手机卡和购买普通商品一样,交钱拿货即可,并不一定要去通信公司的门店柜台。在这种情况下,手机卡销售的方式还比较简单,买卖手机卡也成为了普通人得以维持生机的工作,在商圈附近的街道上都会看到卖手机卡的摊位,街边摊位销售的手机卡价格和门店柜台价格一样。摊主一般是年轻人,以男生居多,在一次和男摊主的交流中我大致了解到了他们的销售流程。大致就是每个片区会有一个总代理到通信公司拿货,之后每个摊主从代理这里拿货,通过销售量来赚取绩效工资。这种销售方式不仅为很多年轻人提供了就业机会,也方便了人们购买手机卡或者更换手机卡套餐。多年前,国内手机卡也有类似的销售方式,后面随着手机号码实名制的推行,街边买卖手机卡的情况逐渐销声匿迹。
    走过眼前人车混流的十字路口,就看到了奥什巴扎的拱形大门。“奥什”和“巴扎”两个红色俄语单词分列大门上方的左右,在土黄色底色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显眼。
    图:邓小平雕像

  18. AntonioAntonio
    OP
    4月7日 14:19
    18

    Шоро

  19. AntonioAntonio
    OP
    4月7日 14:20
    19

    早在刚到吉国去移民局注册居住地址的时候,我和金星同事就路过过这个大门。当时街边目不暇接的路边摊、余音充耳的叫卖声让我觉得到了一个嘈杂的集市,并不知道这里是大名鼎鼎的奥什巴扎。同事告诉我这是比什凯克最大的巴扎之一,她也许告诉了我巴扎的名字,只是我心不在焉,没有记住。记住的只有她告诉我外国人买东西不要来这里,不安全,有小偷。我们两个路过这里也只是为了坐公交回学校,移民局附近的公交很少,巴扎作为人流聚集的地方,公交车数不胜数。后来上课的时候和学生谈及奥什巴扎,他们告诉我如果要去买东西,一定要注意自己的手机和钱包,本地人都经常被偷,更不要说外地人了。
    正是因为同事和学生的善意提醒,我没有想过一个人来奥什巴扎。没想到,在寻访邓小平大街的过程中,我无意到达了这里。站在门前,望着商贩聚集的市场,我决定还是去一探究竟,也不算辜负大热天的这一次出行。为了防止被偷,我将背包挂在胸前,这是我防偷的习惯,在国内火车站、地铁站这些人群拥挤的地方,我也经常将背包变为“胸包”。
    奥什巴扎最大的特点就是各类商品应有尽有,各类商人们能够在比什凯克市区西边多年经营并形成如此规模的巴扎实属不易,这份不易造就了现在市民买东西的便利。
    这天是周末,来巴扎的人格外多。从大门进去,经过几个卖杂货和电子产品的店面、躲过路中间卖炸鱼的小摊儿就走入了主路。主路两边的摊位主要售卖和和饮食相关的产品,既有食材也有调料,当然也会有一些摊位出售即食食品,洋洋洒洒知道直到的尽头,时而出现的肉蛋、蔬果、杂货将这一条平平无奇的道路装点出商业气息。我走在人群里面,根本看不到前面的路,只能沿着路边随着人流往前走。
    和多尔多伊不同的是,这条路上的摊位都是露天的,为了防止暴晒和淋雨,摊主们会撑起一把巨大的遮阳伞,或者用绳子绑在两边的建筑物上,然后盖上塑料布。随着阳光的移动或雨势的大小来控制塑料布打开的空间。这种方法用来遮阳没有问题,而且空隙间散落的阳光照在水果摊位或者蔬菜摊位上会让蔬菜水果显得更外新鲜。若是赶上下雨,挡雨的功能就不完美了。我曾经有一次来奥什巴扎赶上下雨,塑料布缝隙间滴落的雨水打湿了上衣,地面上的坑洼也会留住这些雨水,混合着晴天时留下的尘土化作泥水沾满行人的鞋子。
    每次从主路进入市场,我都会被蜂蜜摊位、火腿摊位和烤馕摊位吸引。
    蜂蜜是吉尔吉斯斯坦的特产,也是重要的出口农产品。每年春天和夏天花季的时候,养蜂人会随着花开的时间和区域从草原迁徙至湖边,再从湖边迁徙至高山。他们带着蜂箱,将蜜蜂送往每一片花海,蜜蜂的劳动将不同的花粉变为风味独特的蜂蜜,再由蜂蜜厂进一步加工,于是罐装蜂蜜及其附属品出现在市场上。奥什巴扎的蜂蜜摊位总是将蜂蜜摆放的满满当当,甚至将蜂蜜高高地摞起来,远远看去像是一座金黄色的山,偶有两罐白色的蜂蜜点缀其中。隔着人群远远地就可以看到蜂蜜摊位,走进后可以通过蜂蜜瓶子上面的标志分辨蜂蜜的种类,比如高山蜜、伊塞克湖蜜,还有包含坚果、沙棘果和树莓的蜂蜜。
    火腿在吉尔吉斯人的饮食中举足轻重,在快餐店火腿三明治可以成为一种畅销的单品,在超市火腿都有自己的专卖区,在市场上也有火腿摊位。这里的火腿和曾经风靡国内电商平台的俄罗斯火腿有异曲同工之妙,肉质紧实,用料十分扎实,即便是最便宜的火腿也不会有满嘴淀粉的口感。火腿的包装都是红色的,长短不易,粗细相同,一般论斤卖,质量上乘的火腿价格甚至超过了优质的牛羊肉价格。
    烤馕摊位光顾的顾客数量自不必说,几乎是市场中顾客最多的摊位。馕这种食物,有很大的配适性,无论是在街边小吃摊还是在高档宴会上都能看到它的身影,可以说但凡是和饮食有关的地方都会看到馕的身影。奥什巴扎的馕相比其它地方的馕,极具艺术气息。黑白芝麻加馕戳子在打馕手艺人的手中成为了雕琢馕必不可少的工具,手艺人善于将脑海中的图案雕刻到馕上面,以增加其焦脆口感之外的视觉冲击感。即便如此,价格上也不会比其他地方高,人民币三四块钱的一个馕再加一壶红茶,便成了吉尔吉斯人最简单的一餐。馕还具有广泛受众群体,从西亚的土耳其到中亚的吉尔吉斯斯坦,从蹒跚学步的幼儿到黄须白发的老人,都能接受馕作为主食,这种极易获得的碳水化合物在日复一日的生活中为人们提补充着身体的能量。
    我拿起相机将奥什巴扎的烤馕收入相册。我喜欢烤馕的焦黄和焦香,奈何患有老胃病的我,每次吃馕都是浅尝辄止,从未一人独享一个烤馕。
    主路走到尽头,向左转或向右转可以走入深藏在大棚下面的非露天市场。向左走,只需要跟跟随着小巷子的方向就可以进入南区,而向右走则需要穿过两栋建筑之间的小巷子才能到达北区。在奥什巴扎有几条两栋楼之间的小巷子,一些饭店窝居于此。巷路边上的烤馕坑告诉人们此处是个餐厅,只是餐厅的大门位于巷路的下方,如果不是走到门前,根本不会察觉这里有饭店。烤肉和拌面的香气从下面给飘散上来,引人拾级而下,来一顿简单的饭食。这里的烤肉比市区内要便宜很多,人民币七八块钱一串,便可满足食欲。
    奥什巴扎大门北侧的一条道路将大巴扎分为了南北两个部分,北边的部分主要是鞋帽去、衣服区、家具区,南边的部分主要是干果区、鲜花区、蔬果区。南北市场主体都是大棚市场,类似于国内的大型农贸市场。临街的商铺大多是鞋帽衣服店,商铺门口挂满了各类鞋帽,吸引着往来的顾客。其余摊位都分布在大棚里面,里面同样分区明确。这里的商品和其他市场上的大同小异,只不过在数量和规模上更大,价格上也比较便宜。比什凯克市区内的很多店都会以奥什巴扎作为货源。
    在适应了比什凯克的生活以后,我和朋友隔三岔五就会来奥什巴扎买东西。我们一般会在大棚内的摊位买东西,相对外面,大棚内人少还安静。大棚内的东西要比市内便宜不少,朋友喜欢的玫瑰能便宜30索姆,我喜欢的蛋糕每公斤便宜25索姆。后来,我也带过几个新认识的留学生朋友来这里买生活必需品,其中一人告诉我奥什巴扎好像贵阳的农贸市场。的确,每次我来奥什巴扎就感觉这里的生活气息和国内市场一样。
    逛完整个奥什巴扎需要近一个小时的时间,每次来奥什巴扎,我买的东西并不多,只是吃一些自己喜欢的蛋糕、烤肉。相比于第一次偶然进入奥什巴扎的拘谨小心,之后的我更加从容淡定,甚至学着当地人和商贩“讨价还价”,和商贩探讨他的商品是否来自中国。只有在奥什巴扎才能感受这人间烟火气息,融入当地人的生活。
    在比什凯克的东南角,还有一个当地人耳熟能详的巴扎——奥德赛巴扎。它的规模相比于阿拉美津巴扎和奥什巴扎要小很多,商贩的经营方式和市场内部布局和前者大同小异。这个巴扎离我所住的地方较远,坐公交需要四十分钟左右。它没有什么吸引我的地方,每次来到这里我都是陪朋友一起买东西或是在附近吃饭。到现在唯一记得的就是和朋友在奥德赛街边的Adriano咖啡店喝冰拿铁的谈天说地的夏日午后。那个时候他计划着回国,我计划着暑假。

  20. AntonioAntonio
    OP
    4月7日 14:21
    20

    中亚山湖之国·吉尔吉斯斯坦
    七、难以逃离的病痛
    写下这这段文字的时候,我依旧沉浸在人类满级孤独感的回忆中,身在异国、语言不同、独自住院。这样的孤独无助,想必也是世间少有。
    自认为口罩戴好、消毒到位、疫苗护体就能远离新冠,事实证明这种想法是错误的。新冠似乎与空气融为了一体,无处不在。在一次外出办理签证延期后,当天晚上我的身体就出现了异常。其实到现在我都不知道是怎样感染新冠的,回想出现症状的前几天只是办理签证延期出过一次门,之后一直居家。那次外出有两个行为可能导致了新冠感染,一个是拍照摘掉口罩,一个是和同事坐公交回家,汗水打湿了口罩。此外我一如既往的戴好口罩、全身消毒。
    办理签证延期当天的晚上,我吃完晚饭总觉得今天炒菜失手了,味道极其古怪。深夜11点多,已经准备睡觉的我突然想吃甜食,于是去楼下24小时营业的超市买了两块蛋糕,一口下去并没有感觉到有多甜,直到全部吃完也只是觉得微甜。要知道,吉国的甜食甜度对习惯了国内饮食的人来说是非常高的。不正常的味觉并没有引起我的注意,就这样安然入睡。
    第二天早上我开始出现轻微的咽喉疼,体温正常,以为是昨晚甜食吃多后上火导致的,早饭后疼痛感消失。午睡起床后,照例在室内运动半小时,晚饭前开始咳嗽,以为是运动量过大引起的,并未在意。
    第三天早上起床,咳嗽加重同时伴随头疼,我拿出体温计测量体温,37度多,低烧。我开始担心是否感染了新冠,在网上咨询感染新冠后的症状。新冠症状中的流鼻涕、咽喉肿痛、关节痛、全身肌肉酸痛并没有在我身上出现。加之我已经打过两针北京科兴疫苗,就认为是昨晚开了整夜空调导致的感冒发烧。于是吃了一些自己从国内带的感冒药和退烧药,之后感觉好多了,烧暂时也退了。晚上入睡前测量体温,还算正常。
    第四天咳嗽、发烧开始变严重,上午没吃退烧药,体温升到了39度,这时有国内的朋友怀疑我确实感染了新冠,建议我去做核酸检测。此时,我内心也有一些动摇,虽然新冠的症状并没有全部出现,但也许几个小时后或者几天后全部症状就会显现,到那个时候再去医院治疗恐怕为时已晚。为了不影响核酸检测的准确性,即便发烧我在也没有吃任何药物的情况下就前往核酸检测机构进行检测,核酸费用1300索姆,当天下午出结果。
    检测结束后,直接回家等结果。等待的那几个小时,我不断地祈祷千万别是新冠,不然一个人真的不知道怎么去医院、怎么去治疗。晚饭前,收到了核酸检测电子报告,结果显示为阴性。我悬着的心,一下子就放下来了。接下来的两天就一直吃感冒药、止咳药和退烧药。
    直至身体异常的第七天,我感觉越来越严重,主要症状依旧是发烧、咳嗽,新增了偶尔咳痰、站着胸闷的症状。心知不像是感冒这么简单,应该去医院对症下药。于是我联系金星同事,将这几天生病的情况告诉了她,希望她能够陪同我去医院检查治疗。当天下午,金星和副校长就陪我去了购买过医疗保险的医院。
    这家医院里我的住所很远,位于机场高速通往比什凯克市区的路上,打车过需要半个多小时。医院很老旧,无论是从外面还是内部看,都可以断定它源自于前苏联时期。我们三人在一楼大厅处挂号后便直接前往二楼的门诊。医院楼道的椅子上坐满了人,大多数人也都在咳嗽,但是并没有人戴口罩。门诊的医生同样也没有戴口罩,她简单询问了我的症状,然后用听诊器听了我的前胸和后背,我拿出核酸检测报告给她看。根据我的症状和核酸报告,她建议拍一次肺部X光以便更准确的判断是否为新冠肺炎。按照医生的要求,我们到另外一栋楼的地下一层去拍X光。不巧的是前台护士告诉我们机器正在维修,大概要等1个小时。这1个小时的时间里,我发烧头晕,瘫坐在前台对面的长椅上,连动舌头的力气都快没有了。金星和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她不时地安慰我,告诉我应该不是新冠,就算是新冠的话,也没有什么严重的事情,很多比什凯克人感染新冠了都是自己在家吃药,大概一个星期就好了。我能看出她很担心,毕竟她说话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为了不让她着急,我告诉她在来吉国之前我已经接种了两针新冠疫苗,一定不会有事的。
    好在是地下一层,没有空调也会觉得很凉快,每一次呼气我都感觉得到阴凉的空气进入肺部,让人从体内感觉到舒爽。1个小时的等待在舒爽的呼吸中缓缓流过,医生把我叫入了X光扫描室,让我脱掉上衣。我不明所以,拍X光为何要脱掉上衣,便再次向医生确认是否要脱掉上衣。医生看出了我的疑惑,告诉我这台机器是十多年前的,而且刚刚进行过维修,为了让成片更加清晰,要求病人脱掉上衣拍X光。
    拍片结束后,本以为需要2个小时等结果、拿成片。出人意料的是医生说医院没有胶片,所以无法提供X光片,让我用手机拍一下电脑上的X光结果,然后拿给门诊医生看。不得已只能照做,我尽力拍得清楚一些,以防医生难以看清细节。
    门诊医生拿着我的手机看了不到一分钟,告诉我有轻微得肺炎,但不是新冠肺炎,而是感冒发烧引起的普通肺炎。这下我彻底放心了,只要不是新冠肺炎就好,普通肺炎不足以引起担心和害怕。医生开了一张药单,门诊诊断就结束了。走出医院大楼,我问金星去哪里拿药。她告诉我吉国的医院一般没有药房,病人都会拿着医生开的处方单到外面的药店买药,无论是口服药还是注射药,在药店都能买到。她的说法解答了我对比什凯克满大街药店的疑惑。人们都要去医院之外的药店买药,因此在比什凯克的大街上,随处可见规模大小不一的药店,仅仅在我的住所的十字路口就有三家药店。
    挂号、门诊、X光都在医保范围之内,药店买药则需要自费。具体化了多少钱已记不清了,只记得买了三种药。两种口服药,分别治疗咳嗽发烧和肺部炎症,按照说明书服用即可;一种针剂,需要就近去医院打针。我的住所附近有一家私立医院,回公寓的路上,金星和我一起去医院里咨询了打针的事情,每天早上10:00到二楼护士站打针,费用100索姆。
    回公寓后我已经感觉整个人虚脱了,冷汗已经打湿了短袖后面,全身无力,撑着精神烧了一壶水,把口服药吃掉后就躺在床上休息。没睡多久,昏昏沉沉地感觉满头大汗,头发像是刚洗了一样,枕巾上画出了一个人头。我知道这是退烧药起作用了,前胸后背大汗淋漓,床单上不一会儿就会出现人形,但依旧觉得有些凉意,盛夏时节,未开空调,身盖毛毯还是感觉凉津津的,这种感觉前所未有。当真是病来如山倒,平时看起来身强体壮的人,只要生病便手无缚鸡之力。不知道睡了多久,醒来后拿起枕边的体温计放在腋下,体温正常。暂时退烧,除了喝水和上厕所只想在床上躺着一动不动,更不用说起身做饭了,我撑着力气站在灶前熬了一锅大米粥,之后两天就是以粥为食,以药为“菜”。

  21. AntonioAntonio
    OP
    4月7日 14:23
    21

    接下来第八天到第十天,我按照药物说明书一顿不落的吃药、打针。身体状况时好时坏,基本上是上午打完针后直至晚饭前体温正常,但是一到睡觉前体温就开始回升。为了防止晚上睡觉高烧导致晕厥甚至休克,我设定了多个手机闹钟,两小时醒一次,测量体温,一旦发烧就吃退烧药。医院开的处方药药效只能维持几个小时,随着病情的发展,我还出现了胸闷缺氧的症状。从床上起身到厕所要深呼吸好几次,但是感觉肺部气压好像比外部高,无论怎么用力,空气都不能完全进入肺部深处,进而站起来感觉头晕眼花,类似于低血糖发作,上厕所都要一手扶墙。为了方便上厕所,减少因下床上床带来的不适感,我直接躺在了地毯上,每次躺下都觉得天旋地转,好久才能踏踏实实地休息。这还不是最难的,最难的是去打针的路上,私立医院距离我家不足500米,我却要走十多分钟,中间要在路边蹲下来休息好几次,每次起身都是费劲全身力气。第十天晚上,我咳痰带有血丝,胸闷加重,感觉这应该不是普通肺炎。捱到天亮后,我赶紧联系金星同事,告诉她我的病情。她听到我咳痰带血,也感觉非常严重,立即联系校长,重新安排我去医院。
    彼时新冠病例每日新增上千,对点治疗新冠肺炎的公立医院床位难求。金星问可否去私立医院,相比公立医院,私立医院设备更先进、住院条件更好、服务更周到,只是需要自费,大概6000索姆(按照当时的汇率计算约455元)一天,同时学校的校长和副校长会继续联系公立医院。在病痛面前,我的观点是只要能尽快恢复健康,金钱多少无所谓。
    私立医院位于马纳斯大街,名为“Ala-Too”,规模不大,只是一栋高六七层的单体建筑,内部装修与公立医院相比就是云泥之别。我们将公立医院的诊断证明和肺部X光交给医生,医生看过后告诉我们从X光结果的照片上无法准确判断出肺部炎症的情况,建议做一次肺部CT。遵从医生的建议,我们打车到了附近一家CT扫描机构。
    CT扫描机构的存在也是吉国医疗体系的一大特色。吉国的公立医院因经费限制等原因,私立医院因规模限制等原因,没有最新的或者体量大的医疗诊断设备,比如CT机器、核磁共振机器。当地商人准确地捕捉到了医疗设备这一商机,发展起了独立于医院的医疗诊断机构。在医院周围,能看到的除了数量丰富的药店还能看到门前贴有诊断项目介绍的医疗设备机构,介绍文字旁边的CT机器告诉你此处可做各类CT扫描。这些机构的规模也不大,一般是占地几十平,直白地说就是把医院放射科的CT扫描诊断室搬出来了。如果卫生部门监管到位的话,在公立资源不足、设备条件落后的情况下,CT扫描机构的存在为普通民众做医疗检查提供了便利。
    等待做CT扫描的人有三位,我们排在第四位。在前台说明检测项目后直接缴费,肺部CT扫描2700索姆,人民币大概210元。我坐在座位上,呼吸有些困难,头晕眼花,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等了大概1个小时,护士把我领进扫描室做CT,之后等待结果需要半个小时。拿到CT片子之后,我自己先看了起来,虽然没有任何医学专业知识,但是体检这么多次,至少知道健康的肺呈现在X片或者CT片上面是什么样子的。这次CT显示肺部一片白色,白色部分差不多占到了肺部的80%,严重程度可想而知,这就是之后在国内曾经上过热搜的“白肺”。
    Ala-Too医院的医生看到结果后,告诉我们这种情况很严重,应该是新冠肺炎,需要呼吸机,但是他们医院并没有遮这样的设备,也没有足够的药物应对新冠德尔塔的感染,建议我们转到公立医院。
    公立医院床位难求,私立医院设备不够,这样的情况实在让人惶恐不安,就好像已经走向深渊却来不及悬崖勒马。在我们等待CT结果的时候,副校长一人离开继续联系公立医院是否可以接受新的病人。万幸的是,当我躺在私立医院临时病床上咳嗽不断的时候接到了副校长的电话,她说有一家公立医院现在可以接收新的病人,让我们赶紧打车过去,她在那里先办住院手续,以防床位被新的病人抢占。
    我们立马打车赶往公立医院,到的时候住院手续已经办好,只等待医生诊断病情。金星同事陪同我走进医院一栋四层回字建筑的一楼,进门楼道尽头右手边的房间内,医生身穿防护服、口戴N95,正在为其他病人做诊断。此时已经是下午五六点,太阳开始偏西,阳光打在树上的光影落在屋里,在医生白色的衣服上晃动摩挲,如果没有新冠,这该是夏日多么安静的画面。这份安静,如今却被诊断桌前持续不断的咳嗽声打破。
    来这里的基本都是新冠感染者,诊断过程很快,不久就轮到了我。金星同事将CT片和之前在医院开药的单子一并交给医生,同时作为翻译帮助医生进行诊断。医生看到片子和用药单后说了一大段话,具体的内容金星同事没有翻译出来,我想应该是有大量的医学专用术语,她也无法翻译,只告诉我确实是感染了新冠德尔塔病毒,目前看来情况比较严重,需要住院隔离治疗十天左右,治疗新冠产生的费用由医院承担,个人无需承担任何费用。病情至此,我已经不再关心费用的问题,只要能恢复健康就好。
    虽说之前在Ala-Too医院医生诊断应该是感染了新冠,但那时我依旧抱有幻想,幻想是医生误诊,幻想就是普通肺炎。从来没想过,在这场疫情中我能够成为感染者。可听到两名医生的诊断都是感染新冠之后,如坠冰窟,这份凉意,不知是发烧带来还是内心惶恐带来的。要说惶恐,确实有感染新冠的因素,但更多是因为隔离住院。金星同事告诉我医院的条件比中国的差很多,可能会三四个人住一起,要看好自己的东西,尤其是手机和钱包,医生会简单的英语,如果有什么问题沟通不了给她打电话。其他的事情倒无所谓,关键是一个人在国外住院,语言不通,很担心因为沟通不当耽误治疗。
    感染新冠德尔塔的第十二天,顺利住院。
    在进入病房之前,校长委托副校长买了一包糖霜小面包、一盒湿奶酪、一个碗和一把勺子,装在袋子里让金星同事给我。我拎着袋子和之前准备好的住院物品,跟随着护士走到三楼病房区。这里的病房看起来和国内二十年前的病房差不多,狭长昏暗的走廊,病房分列两边,房间不大,只容得下两张床,因此每个房间标配住两个人。病房里大部分病人都躺在床上,鼻孔里插着氧气管,床头放着一台小型制氧机。我以为是呼吸机,后来医生告诉我是制氧机,目的是缓解病人胸闷缺氧的症状。走廊的中段是配药间,房间的柜子里摆放着各种药物,几个送药推车挤在墙边,三名护士正在忙着配药,同样身穿防护服、口戴N95。
    与配药相隔三四米的是一个比病房略大的房间,这就是我的病房,可以看出来这个房间是临时作为病房使用的,之前也可能是配药间或者是器械室。里面只有两张简易单人床和两个床头柜,床上红白条纹的床垫,外面铺着深灰色的床单,床单上面有斑斑点点的残留物,不知道是没洗还是洗不下去,整个住院期间我都是在这样的床单上和衣而卧,枕头和毛毯放在床头,此外别无他物。
    图:CT扫描机构

  22. AntonioAntonio
    OP
    4月7日 14:24
    22

    比什凯克某公立医院

  23. AntonioAntonio
    OP
    4月7日 14:24
    23

    我的病床

  24. AntonioAntonio
    OP
    4月7日 14:25
    24

    我把个人物品放到床头柜上之后,护士转身出去,没多久就推着送药车回来了,车上面放着两瓶注射液、一个针管和两片药。她让我躺在床上,撩起我的上衣,在肚脐周围用消毒棉消毒,拿起针管,在肚脐下打了一针。我很好奇这种注射方式,以前在国内打针都是屁股,而这次却是肚子,在肚子上打针的疼痛感要比在屁股上打针强烈很多。平躺后,护士拿起输液针扎在了我的右手上,同时将输液瓶挂在输液架上面,将流速开到最大,输液管内的回血瞬间消失。这时走进来一名医生,握了握我的手,用英语告诉我他是我的医生,输液期间如果有什么不舒服的,比如心跳加速、呼吸急促,让我立刻告诉他,若一切正常,输液结束后侧卧休息,尽量不要平躺。
    医生和护士走后,我躺在病床上,时刻注意着自己的心跳和呼吸。病房内只有我一个人和对面的一张空床,呼吸声都能清楚地听到。夕阳将红黄色的阳光打到对面楼层的窗户上经过反射投在病房的东墙上,随着时间的消逝,余光越来越浅,直至被室内的灯光掩盖。窗外的天空由浅蓝色变为深蓝色再变为黑色,第一个在国外只身住院的夜晚如约而至,我盯着输液瓶,看着药液如连珠般滴落到滴壶经过过滤器进入输液管。大部分药液已经进入身体,既没有不良反应,也没有转好的迹象,毕竟病去如抽丝,只要病情不在严重就可以好好休息了。
    输液过半的时候,很想去厕所,只是一个人住院注液再加上胸闷气短,行动实在不便,只能强忍尿意,等着输液结束。家里人打来微信视频,我用左手摸索出手机,挂掉视频,重新拨打语音。不想被家里人看到在国外住院输液的样子,害怕引起家人的过分担心,只能谎称自己因为整夜吹空调得了重感冒,在门诊输液。这种时候就感受到了无助,在一个人生病且最需要帮助和关心的时候,一切只能靠自己。内心前所未有的无助,让我开始后悔此次出国工作,开始考虑将来是否还要继续在国外生活。
    最后一滴药液没等到护士就滴落到了滴壶,我将输液管上的滑轮关死以防输液管内的剩余药液继续流下来,床头并没有什么呼叫铃之类的东西。好在我的病房就在配药室的对面,大声喊一声девочка,护士就会过来,拔出针管。她将先前推车上面的两片药交给我,让我现在吃第一片,两个小时后再吃第二片。
    输液后急需解决的是开闸放水的问题。我的病房内没有厕所,护士把我领到楼道南侧的病房,门口左右两边各有一个厕所,她告诉我之后上厕所就来这里的病房。放水的问题解决后,我感觉不再头晕,烧也退了,胸闷气短依旧,挪步到病床上遵医嘱侧卧,准备睡一觉。也不知道是药物因素还是心理因素,尽管外面咳嗽声和护士推小车的声音此起彼伏,我躺下后很快就睡着了。侧卧就会感觉胸闷气短的情况有所缓解,若是平躺,就会胸闷同时咳嗽不断。
    雨滴打在窗户上的声音,那频率和输液管滴落药液的频率相差无几,我分不清现实和梦境,只想着此刻下雨也是好的,多日来的燥热能够被驱散未尝不是一件好事。雨滴敲窗的声音逐渐变小,周围的寂静不断显现,我安全而又平静地进入睡眠。
    睡到晚上9点半,我感觉有个人在推我的胳膊,转身睁眼一看,护士拿着一支针剂站在我床边,居高临下地面对面看着我,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她就撩开我的上衣拿出消毒棉重复在肚脐上消毒的流程,一针插入,疼痛感由肚脐传至大脑再遍及全身,我瞬间清醒。她一言不发、转身离开,留下我一个人在病房回味着毫无防备的疼痛感,这打针的手法和力度让我怀疑她并不是先前的护士。
    我勉强站起身,坐在靠窗的空床上,打开窗户让外面凉爽的空气吹进来,雨后的夜晚空旷寂静,楼顶滴落的雨水落在地上溅起水花,滴答声回响在医院的天井内。盛夏时节,病房内没有空调,我学着其他病房病人的做法打开窗户纳凉,背对窗户任由夏夜晚风吹拂在因出汗而黏糊糊的后背上,全身清爽。我有心站在门外走廊的窗户边,看一看病房外面的医院是什么样子的,迎面呼吸一下夜雨洗过后的新鲜空气,想象着骤然而至的夜雨能否如同清洗楼下停留的救护车一样也将我体内的浊气清洗一空,然而实在难以站起来,若是强撑着站起来,那也要半弯腰才能稍微顺畅的呼吸。
    晚风拂过后背也引发了几分食欲。自从感染新冠德尔塔以来,尤其是第一次从医院看病回来后,我一直没有什么食欲,每天进食很少,基本只喝煮大米粥,此刻我却想吃一些面包。床头柜上面校长买的糖霜小面包引起了我的注意,这种小面包叫什么名字,我至今也不清楚真正的名字叫什么,只是因为每一块手掌大小的全麦圆形小面包表面覆盖着一层白色的糖霜,才得此名。小面包除了表皮的糖霜,内里还有巧克力或者果酱的夹心,甜度应该是很高的。小面包入口,咀嚼的时候,唇齿之间弥漫着糖带来的甜度,味觉好像恢复正常了。
    晚上十点多的时候,只剩下值班护士还在配药室,其他的医生和护士都已经下班了。楼道里有几个病人在站着聊天,不时可以听到几声笑大笑,这种笑声似乎在告诉别人他们已经康复,快要出院了。我关上门,熄灯准备睡觉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小雨,窗户未关,除了能感受到晚风的凉爽,还能感受夜雨的湿润,这样的夏夜在中亚最炎热干燥的时节是极其难得的。
    砰!门被推开,人被惊醒。
    突然有人“闯”入并打开灯,着实被吓了一跳。我睁开眼还没来得及戴上眼镜,来人已经站在床前,全身防护服,手拿针剂。虚惊一场,原来是护士进来打针,依旧是肚脐处下针,痛感遍及全身,睡意全无。
    窗外天空刚开始放明,还是深蓝色,抬手看表,05:30。没想到这么早就开始了入院第二天治疗的第一针。刚才护士很大力气地推门而入,也许是起床气在作怪,毕竟这么早就开始工作,对于任何人来说都会影响心情的。这种日出前先打一针的治疗方式一直持续到我出院,护士推门而入的“叫醒服务”也变得稀松平常。
    这一夜睡得踏实,病情还未有明显的好转,至少精神和心理上的负担已经变轻了,不再害怕深夜发烧导致人事不省,不再担心得不到及时的治疗。既然已经感染,作为病人,能做的就是配合医生、按时吃药和好好休养。新冠肺炎确实比普通肺炎严重一些,发展到德尔塔阶段,致死率已经大大下降,医院每天也都有康复出院的人,看着那些年老并且身体素质远不及自身的人都能康复出院,相信自己也会完全康复,至于何时康复,那就交给医生了。
    生病住院的时候也是最闲来无事的时候,我躺在床上开始刷抖音,等待医生查房。在医生查房前,我的状态就在刷手机和小憩休息之间不断切换,饿了就吃几个糖霜小面包。直到早上9点,医生才来查房,循例问了一些关于身体状态的问题,告诉我有一种疗效更好的口服药,医院已经没有了,如果我想用药,可以委托护士去外面的药房购买。这个时候医生的意见肯定是要接受的,于是我委托护士去购买并多给了护士500索姆以作酬劳。医生的英语并不能达到正常交流的状态,我们也只是用一些简单的单词进行交流,遇到难以解释和说明的问题,还是要借助谷歌翻译。即便如此,他还是给我带来了极大的安全感,我把尽快康复出院的希望全部寄托在他身上。
    医生走后,医院的后勤人员拎着一大袋子早餐分发给病人,早餐很简单,是一碗带有融化黄油的牛奶燕麦粥。这种粥和普通的牛奶燕麦粥口感无差,黄油增加了粥的香味。根据吉尔吉斯人的传统,当家中由新生儿诞生的时候,亲戚朋友们会赠送礼物并品尝黄油燕麦粥。粥的味道,我至今记忆犹新,Globus超市里面偶尔也会有这种粥,有段时间我还专门去买这种粥来当作早餐。

  25. AntonioAntonio
    OP
    4月7日 14:26
    25

    上午十点的时候,护士过来测量并记录体温后开始输液,从药瓶的规格和颜色来看,和昨晚输液的药应该是一样的。扎上针,流量开到最大,一个多小时就可以结束。这次输液不再像第一次,要是时刻注意身体反应,只需要在输液结束前喊护士过来拔针就行了。护士拔针走后,我开始闭目养神。值得高兴的是,从住院第二天起,体温就开始维持在正常范围内,这是住院治疗最开始也是最明显的病情好转的征兆。
    午饭时分,后勤人员依旧拎着装有病号饭的袋子挨个分发午餐。午餐是一盒藜麦饭和炒蔬菜,炒蔬菜一般是西葫芦、土豆或者洋葱。在午餐前,学校的老师买了一袋苹果和两个烤包子给我送过来,金星同事告诉我,之后每天中午前,都会有老师来给我送饭。这让我感到十分抱歉,跟这些同事只是一面之缘,她们就能来医院给我送饭,着实让人感动。金星让我不要太担心,这是学校校长安排的,也算是同事们的工作之一。不管怎么说,雪中送炭总强过锦上添花,无论同事们给我送饭的原因是什么,在这异国他乡能感受到这样的温暖和关怀,很难不让人铭记于心、心怀感恩之意。
    就在我躺在床上准备午睡并且庆幸自己一个人住一间病房的时候,进来一位新病人,单间病房的待遇烟消云散。来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叔,他拎着大包小包来住院,包里装着洗漱用品、换洗衣物、水果食物,不一会儿就摆满了床头柜,装有换洗衣物的包无处可放,被大叔放在病床底下。相比之下,我这边就显得非常“寒酸”了,同事刚送来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随身携带的包被我压在枕头底下,床下只有一双鞋。我猜大叔肯定在家人的陪同下来住院的,在住院之前,家人就已经为他准备好了在医院可能用到的东西,住院对于大叔来说,只不过是短暂和家人分开生活一段时间,期间还能够感受到来自家人的关爱。
    我们还未来得及打招呼,护士就推着送药车进来了,在大叔身上重复了我昨天入院后的治疗流程:量体温、打针、输液。大叔看起来病情也很严重,瘦削面颊在黑黄的脸色的衬托下更加显得凹陷,眉头微皱,不知是生活留下的痕迹还是病痛在眉宇间的凝聚。他神色疲累,好像刚干完很出力的力气活儿,一口一口喘着粗气,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翻身和起身都会持续咳嗽几分钟,刚输上液没过几分钟就起了鼾声。
    大叔输完液醒来后,精神好了一些,我们互相打了招呼,只可惜语言不通,没有办法深入交流。每天吃饭或者有人送来水果的时候,我们会互相分享彼此没有的东西。晚上大叔的睡眠质量非常好,鼾声如雷,我偶尔会被吵醒,大叔却是一觉到天亮,有好几次早晨护士进来打第一针的时候,要叫他好几次,他才能醒过来。
    住院的生活实在无聊至极,我每天盼着的就是医院的一日三餐和同事送来的每日一餐。为了打发度日如年的白天,微信读书里面的《鬼吹灯》又被我刷了一遍,从早到晚,每日如此。
    住院第五天,病情有了彻底地好转,胸闷气短、咳血的症状已经完全消失,咳嗽依旧,次数比前几天少了很多,也不再有浓痰。我可以下地自由活动了,医生嘱咐尽量多下床活动,但是不要累着。水房和楼道尽头的窗户成了我常去的地方。在水房接水的时候,我认识了一个当地的女生,她在武汉的中南财经政法大学留学,大二上学期疫情爆发,自从那个时候回了吉国就再也没有去过中国。她这次来住院也是因为刚染了新冠病毒,和她一起住院的还有她的母亲。她的健康基本已经恢复了,为了照顾病情还未好转的母亲,她才选择继续住院。
    我们一起聊了很多疫情后国内生活的变化。她很关心武汉,疫情最严重的时候,她每天都关注着微博和YOUTUBE的消息。看到封城之下的武汉,她担心地都哭了。那个曾经在她眼里充满活力的城市,一夜之间,被按下来暂停键。很多武汉的朋友她都联系不上,不知道他们的处境。她还很关心中国的入境政策,不知道什么时候留学生可以入境,什么时候才能回武汉,才能吃到热干面和小龙虾。她的问题,我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告诉她中国肯定会放开入境的,耐心静待佳音。
    人总会对自己长期生活过的地方留有一丝念想,无论是故乡还是他乡,在那片土地上发生的事情,时刻都牵动着思绪。武汉对她来说已经是第二故乡,她期待着那里的一切如春日樱花般生机盎然。
    写下这段文字的时候,我知道她已经在武汉了。疫情已经结束,入境政策调整后,她就立即飞回了中国,飞回了大街小巷已经萦绕着热干面和油豆皮香味的武汉了。她说等我夏季回国的时候,去武汉,她请我吃小龙虾。
    住院第六天傍晚,我正站在病房门外的窗户旁边看着楼外进出的医生病人,期待着重获自由。医生从后背拍了我一下,示意我跟他走。我们走到了楼道东边的诊室,他拿出听诊器放在我的胸口,听了大概一分钟,然后把我带到了诊室旁边的X光扫描室。扫描结束后大概半小时,医生告诉我结果比他预期的好很多,原本他想让我住院十多天,目前看来,明天就可以准备出院了。当然,如果我想继续住院也可以,就是得换主治医师,他要去别的医院轮岗。
    贪恋外面自由的我自然选择了出院。住院第七天早上,医生给我开了处方药单,嘱托我继续吃药一个月,期间不可以洗冷水澡,使用空调不可低于26度,三天后到医院门口的绿色帐篷(保安室)取住院报告单。
    踏出医院的那一刻,重获自由和健康的喜悦盈满心头,比什凯克街头的一切都充满新鲜感,近二十天以来心理上的焦灼不安和身体上的病痛难耐消失的无影无踪。回到住处后,我用消毒液喷洒了屋里的每一个角落,清洗了床单衣物,躺在床上饱饱地睡了一下午,消除了生病以来的疲累。
    三天后,我拿到了住院报告,报告记录着住院期间的治疗流程和各类用药,成为了新冠在我人生中存在过的证据。

  26. AntonioAntonio
    OP
    4月7日 14:29
    26

    中亚山湖之国·吉尔吉斯斯坦
    八、城南村落
    比什凯克的夏日结束的时候,感染德尔塔的身体逐渐康复,我走到户外开始用脚步丈量这座城市的街道。走过的每一条南北主街街道的尽头都消失在城市南部低矮的山坡之上,站在苏联大街南望,除了山坡还会看到山坡上飘扬的吉尔吉斯斯坦国旗、旗杆周围耸立的信号塔以及更远处小到几乎看不到的蓝色顶棚建筑。
    在比什凯克看到国旗并不奇怪,政府单位、学校、银行、车牌以及一些高层建筑上都可以看到国旗,但是城南山坡上的国旗却是众多过其中最独特的存在,多少次看到那面国旗我都在想那是什么地方,为什么会有一面国旗,这面国旗又有什么独特的意义。带着这些好奇,我查询了前往此地的公交并决定亲自前往一探究竟。
    第一次前往南边的山并不顺利。
    周末上午,我在楼下的公交站坐上公交到达几公里外的换乘车站,在这里可以看到玛纳斯大街直插南边的山坡,远处新规划的道路两边白杨葱郁挺拔。换成的295路小巴30分钟一趟,我坐在公交站等着小巴的到来。
    在这里等车的大多是从城郊的村子进城采买东西后返程的人,他们带着大包小包,包里装的都是一些日常用品和水果蔬菜,或背或提,奋力地挤上本就空间不大的小巴。每一辆到站的小巴里面都挤满了人,更有甚者,小巴到站后人们挤在门口导致小巴车门难以打开只能求助于外面的人。我亲身体验过好几次这样的场景,人挤在门口动弹不得,打开车门的扳手被挡在背后,想反手打开车门是不可能的。
    坐在我旁边戴着卡尔帕克的老爷爷拿着一支烟问我有没有打火机,我摇摇头。老爷爷看起来年近古稀,白色的山羊须北风吹动。在我的印象中,带胡子的老人总是给人一种亲切和可靠的感觉。他的脸上充满着岁月的印记,皱纹匍匐在他的额头和眼角,显示着他经历过的岁月痕迹,浓密的眉毛下面一双眼睛温和而坚毅。老人这样的外貌在每一幅关于吉尔吉斯老人的画作或者照片里都可以看到。见我没有打火机,便站起来走向路边的一个年轻人,在年轻人那里他顺利点燃了手里的烟,走回来坐下开始吞云吐雾。
    我因康复不久,闻到烟味就会咳嗽,便起身站在路边等车。小巴车来来往往、走走停停,在近乎一小时的时间里都没有看到295路。我问了几个正在等车的人,他们都表现出不明所以的样子,不知道是没有看懂翻译,还是不知道295路。我这一个拿着手机不断问路的外国人,竟然引起了一个中学生的注意。
    “需要帮助吗?”他用英语问我。
    “请问295路小巴车途径这里吗?”
    “295路现在不经过这里了,你要去哪里?”
    “这里。”我翻出相册里南山上的国旗。
    “这里啊,现在去这里没有公交了,你可以打车或者坐46路车到山脚下的村子Orto-Say然后走路过去。”
    “好的,谢谢。”
    他告诉我比什凯克的南山叫“博兹·博尔托克山”,山坡上的国旗算是比什凯克的一个地标建筑,国旗下是一个平台,经常有人傍晚的时候开车去那里野餐、看日落,等到太阳全部消失在西边的时候,比什凯克就会亮起星光点点,将人们欣赏过日落之后的意兴阑珊再次点燃,在黑夜中勾勒出白天未曾展现的画面。
    中学生挤上一辆小巴后,我走到马路对面,在那里坐车去46路车站。
    夏末秋初的时候,溽热还有余温,原计划在中午时分最热的时候就能下山,现在却变成了在最热的时候坐公交上山。我在路边的商店买了一个大白熊甜筒坐在公交站舔着,吃完脆皮的时候,46路来了。我挨着车窗坐着,车窗外的风吹进来也不凉爽,正午的风都是热的。在百无聊赖中,车子向南行驶着,路边的楼房建筑逐渐被低矮的民居和小树林取代。山坡上的信号塔和国旗看起来越来越清晰,在有限的车窗方位内逐渐变大。到路尽头的公交站时车子停了下来,车上所有的人都在这一站下了车,走进路对面的Orto-Say村。
    我跟随着人群进村,刚到村口他们就四散走开、各自回家,留我一人在村子的街上。这个村子很大,站在村口沿着主街向东望,只看见远处市区内的高层建筑而看不到街道的尽头。街上空无一人,两边有极少的树木,正午阳光毫无遗漏地把自己的高温输送给街道的柏油路,这高温使得远处路面上方空气的流动都变得有迹可循。
    村子南边的山坡一片金黄,坡面上原本在春季呈现出浅绿色的杂草经过一整个夏日的烘晒已经变为黄色,叶绿素也抵挡不住这浓烈的阳光。此时上山并不是最好的时机,我走进村口边上的小超市,打算买一瓶可乐然后在超市廊下的阴凉处等着高温退去。
    北方的夏日就是这样,阳光晒到的地方异常炎热,难以抵达的地方异常凉爽。阳光下阴影的边缘好像是一道结界使得炎热和凉爽泾渭分明。坐在超市廊下的长椅上,一口可乐喝下去再打个响咯,体内积存的热量就在张嘴的瞬间被带出体外。老板看到我坐在长椅上不走,就走出来坐在旁边,我们两人借助手机攀谈起来。
    “你是韩国人?”
    “不,我是中国人。”
    “你好!”老板口音生硬,好像从嘴里挤出这两个字。
    “你是我见到来这个村子的第一个中国人,也是第一个来我店里的中国人。”
    “那很荣幸,您对中国了解多少?”
    “我了解不多,但是知道中国是一个发展很好的国家。”
    “谢谢,这家超市是您的吗?”我似乎有些明知故问。
    “对的,我一直开店。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想去那个国旗下面看看,听说在哪里可以俯瞰比什凯克。”
    “那里很漂亮,现在上去有点儿热。”
    “是的,我现在就在等着高温过去。”
    老板经常多年,每周都往返于比什凯克的各大市场批发采购,他曾想在比什凯克室内开一家比较大的超市,奈何受限于资金规模,一直在村口经营着自己的小店。让人出乎意料的是他竟然知道马云和阿里巴巴,还问我如何使用Alipay。我打开支付宝给他展示了发红包、交话费、淘宝购物,还告诉他在中国只要是花钱的地方基本上都可以使用支付宝,老板大为惊讶。
    正午的太阳逐渐向西偏,廊下的阴影逐渐偏离长椅,我俩走进店里面坐下来继续聊天。大概下午四点钟的时候,我感觉外面的温度慢慢变低,便从超市里走出来朝山上走去。在我出发之前,老板在谷歌地图上给我指明了山上的路线,要先沿着村子的主街向前走,直到看到一条上山的路,然后步行半小时左右就到了。
    村子的主街上依旧空无一人,偶尔会有车从街上开过,随之会有狗狂吠着从小巷子里跑出一探究竟。村子的民居都是尖顶小别墅,一人多高的院墙将小院和街道隔离开,院内的树木将枝桠伸向外面,一路走来,有几家院子里的苹果树稀稀疏疏的挂着果子。经过一家大门敞开的小院,院子的架子上挂着一块儿地毯,男人赤裸上身拿着水管冲洗着上面的灰尘,地毯上流下来的泥水打湿了地面。包着头巾的女人坐在院子的石凳上,一边照看着躺在婴儿车内的婴儿一边和男人聊天。他家的狗慵懒的横卧在大门口,未曾察觉我这个外来人的脚步声。
    走到村子最东端我才看到上山的路,路面由柏油路变为土路和柏油路混合的样子,能看出来多年前这条路曾被柏油路面覆盖,经过车轮的不断碾压,柏油路面下的土重见天日。我转身走向通往山坡的小路,已经可以清楚地看到国旗,大小和阿拉套广场的国旗不相上下,国旗和旗杆的影子落在山坡上,与通往旗杆基座的大路小路交织在一起。
    图:山上的国旗

  27. AntonioAntonio
    OP
    4月7日 14:29
    27

    城南村落

  28. AntonioAntonio
    OP
    4月7日 14:30
    28

    起初我沿着大路一直往上走,一辆飞驰而过,车尾扬起的灰尘把我整个人盖住,灰尘被吹散后,嘴里留有土腥味儿。我转入大路边上的小路,从地图上看也可以到达旗杆基座的平台,而且路程要比拐过几个大弯的大路要近,不过需要爬坡,能够缩短时间,多出些力气也不会为过。我过于相信自己的体力了,爬了两段小路就已经气喘吁吁,新冠康复后体力再难以恢复到之前一口气爬到泰山中天门的状态了。我喘着粗气、背靠山坡坐下来,抬眼的瞬间就看到了远处的比什凯克城区,视野极度开阔,山上的风在耳边呼呼吹过,心旷神怡。
    一直面对山坡往上爬,从未转身回头看看来时的路,比什凯克早在我抬腿登高的时候展现出它的全貌。我坐在山坡上小憩,看着远处的比什凯克,分辨着每一条街道,东面四根高耸的热电厂的烟囱和北面比什凯克中央清真寺四个耸立的宣礼楼遥相呼应。南外环上的车往来不息,城区内大多数南北街道的终点此刻全部出现在目之所及的远方,由南向北的车流汇集在终点然后分流西东。从高处俯瞰比什凯克才发现,与其说街道将比什凯克分割开来,倒不如说是一排排狭长的树林带将比什凯克分为各个区域。城区植被覆盖率很高而城郊却极低,缺少高大植被覆盖的城郊地表被枯草覆盖,一片金黄,似乎与北面的一片翠绿在季节更迭中分庭抗礼。
    小憩片刻后我继续起身朝山坡顶走去,走走停停,几经蜿蜒,日头偏西的时候我坐在了旗杆下面。坡顶的风将头上的国旗吹的呼呼作响,掠过坡下的村子,吹向比什凯克。
    旗杆基座就是坡顶的一处小平台,并无特别之处,平台周围交错杂乱的车轱辘印记录着每一个到达此处的人。山坡脚下的村子在山坡与比什凯克城区的小平原之间伸开懒腰,一栋栋小楼在红绿蓝灰各色屋顶的加持下延伸至正在修建的高层建筑脚下。极目远眺,比什凯克全部面貌尽收眼底,街道已不再像之前看到的那样明显,城西一排排的高层建筑拉出比什凯克的城市天际线一路向东将城东的烟囱“拦腰斩断”。城市天际线再往北,可以看到大片的低矮楚河平原,若是阳光浓烈的时候,甚至可以利用长焦镜头看到若隐若现的楚河,楚河的另一边就是哈萨克斯坦。
    冬日大雪后,站着这里会看到一个银装素裹的比什凯克。所有的树木都覆盖冰霜,建筑顶部都留有余雪,城市街道上的残雪因车辆碾压难以留存,裸露出黑色的路面,像是为这冰雪世界画上了巧克力分界线。大雪初霁的下午,会看到城区内蒸腾而起的水汽游走于城市的上空,与热电厂烟囱喷涌而出的烟混为一体,形成一层薄云,将照在城市上空的光线截留在上空,留给城市一片阴影。
    山坡后面入云的雪山山峰被后面更高的山坡挡住,只能看见白雪覆盖的山峰顶部,远不及再城区内开起来雄伟。更高的山坡上有几处已经废弃的建筑,没人知道这些建筑是用来干什么的。信号塔已经在眼下,旁边就是蓝色屋顶的房子。在信号塔旁边的坡地上是一片坟墓,各式墓碑挺立在坡上诉说着生命尽头的故事。
    太阳隐入西边山后的时候,山坡上的气温开始下降,风也安静了下来。阳光已经不再刺眼,远处的比什凯克也变得柔和。山下有一辆车开过来,车尾黄土飘扬,在远处画出汽车行驶的轨迹。开车上来的是一对情侣,他们相约一起来看日落,却不想在此处碰到了一个中国人。他们带着啤酒、薯片和西瓜,在地上铺一块桌布,邀请我加入他们。盛情难却,我坐在他们对面,跟他们讲着我是如何步行来到这里的。
    他们注意到了我怀里的相机,我打开相机把新拍的照片给他们看。
    “你拍的照片真好。”
    “一般啦,我也不懂摄影,只是喜欢拍照。”
    “日落的时候可以帮我们拍几张照片吗?”
    “我都吃了你们的西瓜了,当然可以哇。”
    天边霞光盈盈,男生打开车里的音响开始放音乐,他告诉我这首歌叫“比什凯克之夜”,很多人都喜欢。这个时候听这首歌非常应景,比什凯克夜晚的到来就像歌曲的旋律那样轻缓。他们站起来在山坡上开始跟着音乐跳舞,坐在他们对面,夕阳将他们染成剪影,我拿起相机拍下了旋转飘动的人影。
    比什凯克的万家灯火越来越亮、越来越多,北面的天空由橘黄变为深紫再变为黑色,这万家灯火就如星辰散落大地。几处高层建筑的顶楼灯光密集且明亮,与周边低矮建筑窗户里透出来的点点灯光搭配成众星捧月的画面,不断移动的车灯就是划过这片大地星辰的流星。
    山里的温度总是降得很快,阳光消失后没多久就让人开始感觉凉意阵阵,我们把地上的垃圾收拾干净后准备下山。我有幸跟着这对情侣的车下山,小车在黑夜里行驶在山路上,没一会儿就到了山下的村子。走到村口的时候,我让他们把车停在了小超市的门口,和超市老板拜别。
    车子停在南外环和苏联大街交叉口的公园旁边,我在这里下车坐公交回住所。夜间的公交人不多,我坐在最后一排,看着后窗外远处的山影不断抬高变远,直至消失在比什凯克街头昏黄的灯光里。

  29. AntonioAntonio
    OP
    4月7日 14:32
    29

    中亚山湖之国·吉尔吉斯斯坦
    九、阿拉阿恰国家公园
    春末夏初的五月,中亚的太阳开始温暖发源于天山深处的阿拉阿恰河,脱掉冬日后装还未适应清爽夏装的比什凯克的人们开始谋划着驾车前阿拉阿恰国家公园,在河边升起袅袅炊烟。
    五月底,上半年学期结束,学校组织教职工去阿拉阿恰国家公园团建野炊,早在出发前两天,老师们就开始为此做准备,我只负责交1000索姆得团建费即可。出发当天,我早早地就赶到了学校另外一个校区,原计划8:00准时出发,实际上等所有人都到了,东西装好车,七八辆中巴车浩浩荡荡出发时已经将近10点钟。我坐在了副驾驶的位置,后面十几个老师和两个小孩子都在尽情地聊天,似乎要把这一个学期的工作中所积攒的话全部都一吐为快。每一辆车的后备箱都装满了各种团建野炊需要的水、食物、铁锅和木炭,车内欢快的音乐和嘈杂的人声随着车流穿过比什凯克南边的白杨大道飘向深山。
    城区南边的山坡已是嫩绿的颜色,中巴车驶入低矮山坡附近的村子时,可以看到村子后面山坡上的草被风吹动、肆意摇摆,路边不知名的小花点缀出村子的生机。翻越出城后第一段山坡公路后,我坐的小巴车停在了村子最南边的小超市门口,前面的小巴车则继续往前走。
    “老师,为什么停下来了?”我问坐在后面的本土老师。
    “她们要去超市买酒,现在买校长他们看不到。”
    本土老师这个回答着实惊到了我,车上除了我和司机之外再无其他男人,这些女老师竟然要买酒,还不能被校长发现,可是野炊的时候一起吃饭又怎么会不被发现呢?
    事实证明是我思虑过度。
    停车不到十分钟,一个女老师就拎着三瓶伏特加和一摞一次性纸杯从超市里出来,她邀请我坐到后面和她们一起喝酒,让两个小孩子坐在副驾驶。还没等我同意,两个小孩子就已经从车上下来站在了副驾驶门外,我只得下车坐到后面。中巴车发动的时候,老师们就开始分酒喝,每人一杯,没有下酒菜,就如同喝饮料一般,碰杯直接喝。原来她们买酒喝并不是要等野炊的时候,而是在坐车的时候。刚才去买酒的女老师是学校的英语老师,她告诉我在吉尔吉斯斯坦出去旅游有个传统,只要车子一开动就要开始喝酒唱歌。这个传统的真实性有待考证,但不得不说这确实是让一个外国人加入到她们喝酒队伍中的毫无瑕疵的理由。对于酒精我没有任何欲望,平时滴酒不沾,英语老师口中的传统加之本土老师的劝说,我皱着眉头跟她们碰杯喝酒。碰一次杯,唱一次歌,唱歌结束,继续捧杯,如此反复,三瓶伏特加在到达阿拉阿恰国家公园大门的时候就滴酒不剩。
    在公园大门口,中巴车停下来,等着清点人数和车辆。很多老师在这里下车,站在大门外拍照。我走到路边,看到了奔涌而下的阿拉阿恰河以及河流上方很远处隐藏在众多植被茂盛的群山后面只露出雪顶的雪山。我指着雪山问本土老师我们是否会一直开车到那里,她们说那太远了,开车过不去的。
    中巴车随着山路起起伏伏,两杯伏特加下肚,我开始感觉晕晕乎乎,我的意识从唱歌声中抽离出来,两眼望向窗外,路边的阿拉阿恰河绕过白雪披顶的一座座山峰向下游流去。前面的山路也变得越来越窄,坡度越来越陡,司机开始放比较欢快的音乐,老师们不再自己唱歌,而是跟着音乐开始跳舞。英语老师拉着我的胳膊让我加入她们,我指了指头,示意头晕。她全然不理会,使劲儿把我拉起来,我敷衍着扭动着身体。中巴车驶过一座小桥的时候,我看到了桥下湍急的河水以及过桥后向西延展在陡峭山壁上的公路,不自觉地倒吸一口凉气,立即坐下扣上安全带。车内随着音乐扭动身躯的老师没有停下,每一次上下坡和急转弯,她们都兴奋地大叫,就算是摔倒在旁边座位的人的身上,也都狂笑不止。
    从比什凯克开车40分钟左右就到约40公里外的阿拉阿恰国家公园,作为高山公园,它囊括了阿拉阿恰河流域的峡谷和山脉。在苏联时期,只有政要人物才可以进入到公园内欣赏峡谷内的风光。现如今,苏联已成为历史,进入公园的特权随时间消散,阿拉阿恰国家公园成为每一个出游的人选择郊游野餐、徒步旅行的目的地。
    我们的中巴车停在峡谷内一个较为开阔的谷地上的停车场,早在我们到来之前,就已经有很多私家车停在了此处。下车的时,我感受到了峡谷的风,它的清凉感将我的醉意吹散。停车场旁边山谷里的灌木丛和松树旁有很多木质尖顶小屋,小屋只有三面墙,底部离地面到膝盖的高度,里面是一张长桌和几个坐垫。本土老师带着我找了一个小屋准备把车上的东西搬过来。我在小屋内摆着馕、水果和糖的时候,屋外来了一个人告诉我们小屋是要收费的,具体多少钱我没听到,单看本土老师的表情就知道不便宜。我们又把摆出来的东西收起来,在不远处选了一块松树下的草地,铺上床单,摆放东西,准备野炊。
    本土老师买的东西真不少,单野炊的食材就有洋葱、圆白菜、土豆、胡萝卜、鸡肉和几包调料,还有可乐、薯片、馕、火腿、水果,摆满了床单。本土老师坐在地上,边吃边聊天,等坐车时喝酒残留的醉意退去后再开始做饭。我已经毫无醉意,就拎着桶去河边打水,本土老师嘱咐我千万不要掉进河里。其他老师们以教研组为单位,组团在草地上准备野炊,学校领导则坐进了小木屋内。我朝着河边走去,脑子清醒后感觉这山里的气温比市内要低很多,谷地上已经有几缕炊烟升起,远处有几个男人在临时搭的炉子上烤着羊腿,女人们则在旁边劈柴生火、埋锅造饭,小孩子们在更远处的平地上打排球,排球越过高高地拦网,在后面以雪山为背景的天然壁纸上画出细长的抛物线。
    我拎着桶走过一片洼地、穿过松香阵阵的松林就到了河边,喝水轰隆隆的声音响彻山谷,岸边有一家餐厅,餐厅后面的木头走廊架在河岸之上,站在上面可以看到岸边的鹅卵石和整段河流。我沿着岸边的缓坡,踩着石头,颤颤巍巍地走到河边。河水湍急,上有奔涌的河水冲击着下游的河岸溅起水花,就像是在一块巨大横躺在山谷的巨大天然玉石屏风上雕刻出白色的云纹,水汽奔腾,顿感周围的空气湿度变大。我蹲在一块大石头上,伸出右手把桶放进河里,桶口对着流水的方向,眨眼的功夫水桶被装满。我拉起水桶,在水桶离开河水的瞬间浮力消失,必须立刻在保持身体平衡的同时使出全力才能拎起水桶。
    远处也有几个人跟我用同样的方式从河里取水,远远地听到一声“小心”,熟悉的汉语,看见远处岩石上有人差点儿连人带桶掉进河里,我把水桶放在岸边过去帮忙。他们是比什凯克另外一个孔子学院的学生,利用周末和中国老师一起来野炊。这几个人都是当地的大学生,一直学习中文,准备申请去中国留学的奖学金。我帮他们把水装满后,返回刚才打水的岸边,拎着水桶回去准备和本土老师一起做饭。
    回到我们“安营扎寨”的草地时,本土老师已经把食材拿出来等着我的水来洗菜。洋葱、圆生菜、土豆、胡萝卜去皮洗干净后,本土老师把它们切成滚刀块放进脚边的大盆内,鸡肉切成大块也放入盆内。我和另外一个本土老师在草地北边用石头堆成建议的灶台,把铁锅洗干净后放在上面准备生火,可是无论我们用干树枝、木炭还是废纸都没办法把火生旺,还被烟呛得一直咳嗽,锅底的小火苗产生的温度最多能把锅底残留的水烧干,达不到热油炒菜的温度。正在我犯愁无计可施的时候,本土老师要去其他老师那里借几块烧好的木炭回来生火,我跟在她身后一起去了南边体育教研组那里。
    图:阿拉阿恰国家公园

  30. AntonioAntonio
    OP
    4月7日 14:35
    30

    体育教研组的老师们选了一块风水宝地,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就有两个石头加水泥砌好的方方正正的锅台。体育老师已经把火生好,在一口锅里熬着羊骨汤,香气四溢的汤在锅里翻滚。他用一次性纸杯舀了一杯羊骨汤递给我,汤表面飘着一层油画,喝起来只觉得咸香,感觉不到羊膻味。喝完一杯后他又想给我舀第二杯,我不好意思地谢绝了。
    体育老师让我们用旁边的锅台,我把铁锅抬过来放在锅台上后,他用铁锹从旁边已经火势旺盛的锅台里铲了一堆烧得通红的炭火送进我的锅台,我在里面放上干树枝后,火苗一下子旺盛起来。本土老师把装有处理好的食材得大盆抬过来,在锅里倒入葵花籽油,等油烧热后,一股脑将大盆里的菜和肉倒入,用铁铲不停地搅动,等锅里所有食材均匀混合后,把几包调料全部撒入锅里继续翻拌。这样的烹饪方式真的很原始,我怀疑最后的成品到底能不能吃,最让我不能接受得还是调料放拌均匀后本土老师拿过一大块塑料布把锅罩起来,然后把刚才装菜和肉得大盆扣在上面充当锅盖。我想的是塑料布在高温下会释放有害物质,本土老师想的是在没有锅盖得情况下,塑料布加大盆能够有效保留锅内得温度。
    我们返回草地,坐在床单上,等着一个小时后把锅里的肉菜取出来。其他本土老师坐在床单上用刀子切着馕和火腿,如果饿了可以用馕搭配着火腿吃。我注意到在树下的床单边上躺着一个本土老师,其他人说她还没有醒酒,我坐过去的时候她突然起身把我吓了一跳,非要拉着我去买白酒继续喝。我告诉她我们已经在深山里了,周围没有超市可以去买白酒。她听到买不到白酒竟然开始哭起来,一边哭一边控诉她的运动员丈夫如何在外面拈花惹草、放浪不羁,还要约着我会到比什凯克后一起去酒吧喝酒。
    对面的同事见我招架不住,让我坐过,我挪动着身体一点点坐到对面。她给了我一块切好的馕,用叉子把一片火腿放到馕上面,告诉我这种搭配很好吃。这个同事是第一次见面,她一直在分校工作,负责三年级的中文教学。她是吉国南部纳伦人,读大学的时候去了中国留学,毕业回到吉国一直在比什凯克中资企业里上班,直到结婚才开始转到学校工作。她没喝酒,但是一样跟我“控诉”吉国男人。在她结婚生子后,老公就开始不顾家里,一直在外面惹是生非,无奈之下她就和老公离婚,一个人带着孩子独自生活。她现在想着和中国男人结婚,在她眼里中国男人大多都心疼女人、尊重女性,最重要的是在中国男人意识里,新时代女性独立是可以接受并支持的。且不论中国男人到底怎么样,我深知的是外国单亲妈妈和中国男人结婚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我没有把我内心最真实的想法告诉同事,只希望她能如愿以偿。
    一小时后,酒醉的同事也完全醒酒了,问我们饭做好了没有,我调侃着反问她还要不要喝白酒,她毫不犹豫地说晚上要一起去酒吧喝酒。我拿着平时用来盛手抓饭的大盘子去盛锅里焖好的肉菜,掀开塑料布的一瞬间,一股特殊的香气迎面扑来,这股香气把我之前对塑料布的担心化为乌有,勾起了我的食欲。锅里的菜卖相很差,味道却是无可挑剔的。圆白菜变得软塌塌的,土豆吸饱汤汁变得软烂,鸡肉完全被调料的味道侵占。我们坐在地上边吃边喝,本土老师不停地给我碗里盛菜,她们说下次再来阿拉阿恰国家公园坐羊肉手抓饭给我吃。
    饭后学校所有的教职工都聚在山前的谷地上绕成一个大圆圈开始吉尔吉斯民歌,我离开人群走向河边的厕所。吉国的公厕基本都是收费的,10索姆解决三急。从厕所出来的时候,我正好面向那边的山,远远地就望见在挺拔山峰脚下被下午的阳光照得发光的草地上,一群吉尔吉斯人歌唱着此刻内心的欢愉,身体随着音乐的节奏跳动,他们的歌声充满整个峡谷,引得周围其他的游客纷纷驻足观看。我拿出手机拍下了这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一幕,那一刻,我想欧阳修在《醉翁亭记》中写的“禽鸟知山林之乐,而不知人之乐”就是这样的情景吧。他们真的做到了远离尘俗、寄情山水,起坐而喧哗者当真是众宾欢也。
    我走进人群正要加入他们的时候,唱歌的形式变了,每个教研组都要唱一首代表自己的歌,本土老师跟我商量着唱什么中文歌比较好。我们中文组在最后表演,经过大家同意我们选择了在吉国很多人都听过并且学校老师还有人能哼两句的“甜蜜蜜”,说起来这首歌也比较应景。等我们唱完歌,大家有开始跳舞,我站在人群中模仿着当地人的舞姿。本土老师鼓励我去和校长一起跳舞,我心想就我这四肢不协调的样子,只怕会让校长尴尬。在她们半推,我半就中,校长主动过来了,我索性放手一搏,配合着校长迈步抬臂。几个女老师拿出手机对着我拍视频,记录她们第一次看到我这个不善歌舞的中国男人的尬舞。
    唱歌跳舞过后大家四散开来,各自和好友散步聊天。我看到在南边山势陡峭的坡上有一条小土路沿着山势蜿蜒而上,上面还有几个人影出没在灌木丛中。我离开人群,穿过停车厂和山路走到山脚沿着小土路向上爬。小土路只有双脚那么宽,看样子是经过很多人不断踩才出现的,越往上走,小土路变得越光滑,旁边草丛中的沙土被风吹倒路的表面增加了走路的难度。我只顾着注意脚下的路,爬到一块半人高的岩石边上我才停下来,向下望去已经到了半山腰,停车场里面的车都变成了玩具车,站着这里可以看到谷地的一切,近处可以看到一处处坐着游人的平缓草地,远处可以看到劈开峡谷奔流而下的阿拉阿恰河。
    站在半山腰向山谷里看,可以看到公路的尽头,在那里有几座红色尖顶的别墅,是公园内的酒店,从酒店处再往峡谷里走就是隐藏在层层松树林下的山间小路。冬季的时候沿着山路继续往里有,幸运的话可以看见雪豹。我站在半山腰离谷底一百多米的距离,感觉温度要低很多这里的草也比谷底的长得矮一些,再往上走就能进入山坡上的松林。看着上面更加陡峭的山势我没敢继续往上走,转身准备下山,上山容易下上难,下山的时候要时刻注意不能被绊倒,不然真的会直接滚下一百多米高的山坡。
    下山的时候要不是可以抓住小路边上的灌木丛,我几次差点儿滑倒。平安走到谷底后,我感觉胳膊出奇的痒,以为是沾染了什么东西,就走到河边用河水冲洗胳膊。山里的很水真是冰凉刺骨,洗过胳膊之后,痒的感觉逐渐减轻。我沿着河边踩着鹅卵石向河流下游转弯处走去,走到那里我看到一个年轻人坐在河边的巨石上钓鱼,我很好奇如此湍急的河流怎么会有鱼。我站在河边和年轻人一起等待着鱼上钩,等了好一会儿也没有看到什么动静。就在我认真看着鱼竿的时候,本土老师打电话让我回去和校长一起拍照。
    我回去的时候,她们已经聚在写有阿拉阿恰的标志性石头边上,在这里我们以松林和雪山为背景,记录下了这个下午。
    太阳逐渐偏西,被峡谷西边的群峰遮住,峡谷里的傍晚来了,阳光消散后温度急剧降低,我们收拾好各种厨具以及垃圾,装在中巴车的后备箱准备回比什凯克。上车的时候,来时带我一起喝酒的女老师是回去的时候该我买酒给大家喝,我表示很乐意奈何山里没有地方买酒,下次一起出游我出钱买。我坐在副驾担心又会出现像来时那样在车里喝酒蹦迪的情况,校长的出现让我安心很多。她坐在了司机后面的座位,车厢里原本大声聊天的老师们瞬间安静起来。
    司机发动车子,坐在车内,除了发动机的声音和司机放的音乐听不到其他声音,副驾的视野非常好,我可以安静地欣赏一下车子沿着公路驶出阿拉阿恰国家公园一路的风景。
    图:野炊的锅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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